那塊玉在蘇清南掌心發光。
不是那種亮起來的金,是另一種光。
是那種溫溫的、柔柔的、像月光一樣的光。
可那光裡,又有一絲絲別的什麼東西——
像陳年的木頭,像舊書的味道,像娘從前在燈下縫衣裳時,針穿過布的那種聲音。
那光照在月傀臉上。
照在她眉梢上那層薄霜上。
照在她那雙空洞的金色眼睛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貼心,.等你尋 】
然後,那一點點亮,在那雙眼睛深處,閃了一下。
比剛才更亮了一點。
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忽然被人添了一把柴。
蘇清南蹲在那裡,手握著那塊玉,一動不動。
他想起幸冬剛才說的話——
「若你做好了準備,將這塊玉放在月傀的眉心,你會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準備好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月傀快死了。
或者說,已經死了。
隻剩下那一丁點亮,像一盞快滅的燈,在風裡晃。
他低頭,看著那塊玉。
玉上刻著兩個字。
長庚。
是他的小字。
是師父給他起的。
他記得師父說過,長庚是天上一顆星的名字。
黃昏的時候,它第一個亮起來。天亮的時候,它最後一個落下去。
「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光。」師父說,「所以叫你長庚。」
蘇清南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玉舉起來,放在月傀眉心。
玉剛觸到她麵板的那一刻——
蘇清南眼前一黑。
不是天黑的那種黑。
是更深的那種黑。
是那種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的黑。
可那片黑裡,有聲音。
很輕的聲音。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說的什麼,聽不清。
隻聽見幾個字——
「娘——」
「別走——」
「等我——」
蘇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的聲音。
是他小時候的聲音。
是他在夢裡喊孃的聲音。
那片黑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盪開。
盪開之後,他看見了——
一條河。
河不寬,也就三四丈的樣子。
河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
河邊長著蘆葦,蘆花開了,白茫茫一片,在風裡晃。
河對岸,站著一個人。
那人白衣勝雪,烏髮垂腰,眉眼如畫,膚若凝脂。
是月傀。
可又不是月傀。
因為那雙眼睛,不是金色的。
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月傀看著他。
他也看著月傀。
「你醒了?」月傀問。
蘇清南沒答。
他隻是看著月傀。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怎麼在這裡?」
月傀看著他。
「我一直在這裡。」
蘇清南愣了一下。
「一直?」
月傀點頭。
「從你踩進去的那一刻,我就在這裡。」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像水底下有東西在動,可看不清是什麼。
像湖麵上有霧,霧散了,可水底下的東西還是看不清。
「你看見什麼了?」他問。
月傀看著他。
「看見你在打架。」她說,「看見你贏了。」
蘇清南沒說話。
月傀繼續說:「還看見你笑了。」
蘇清南愣了一下。
「笑了?」
月傀點頭。
「笑了。」她說,「笑得很開心。」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是嗎?」
月傀看著他,看著那個笑容。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可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湖麵上,忽然起了漣漪。
那漣漪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
可它確實存在。
蘇清南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層漣漪。
他忽然想起什麼。
「那個東西,」他問,「死了嗎?」
月傀沒答。
她隻是看著遠處。
蘇清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裡,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片虛無。
黑漆漆的,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的那種虛無。
可那片虛無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慢,很輕,像什麼東西在呼吸。
像有什麼東西正趴在那裡,趴在那片虛無裡,看著他們。
蘇清南盯著那片虛無。
盯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月傀。
月傀也看著他。
「它沒死。」月傀說,「它死不了。」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為什麼?」
月傀看著他。
「因為它不是一個人。」她說,「它是一個地方。」
蘇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縮。
「一個地方?」
月傀點頭。
「一個關了很多東西的地方。」
她頓了頓,「那些東西出不來,可它們的聲音,能傳出來。」
她看著蘇清南。
「你剛才聽見的那些聲音,就是它們。」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虛無。
看著那片虛無裡,那種極輕微的動。
那動,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虛無裡,看著他。
「那些東西,」他開口,「是什麼?」
月傀沒答。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虛無。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看著蘇清南。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說不清是什麼。
像光,又不是光。
像淚,又不是淚。
「那些東西,」她說,「是神。」
蘇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神?」
月傀點頭。
「神。」她說,「很久以前的神。」
她頓了頓。
「那些被人忘了的神。」
蘇清南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那片漸漸暗下去的金光裡,看著遠處那片虛無。
那片虛無還在動,還在呼吸,還在看著他們。
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趴在黑暗的最深處,等著什麼。
「被遺忘的神……」他喃喃道。
月傀看著他。
「你怕嗎?」
蘇清南想了想。
然後他搖頭。
「不怕。」
月傀沒說話。
蘇清南看著那片虛無,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它們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月傀沒有答。
蘇清南轉頭看她。
月傀也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那層漣漪還在。
「很久。」她說,「久到它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剛才那些聲音。
那些哭聲,那些慘叫,那些求饒和咒罵。
那些聲音裡,有一種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
是孤獨。
是那種被關了太久、被忘了太久、永遠也出不去的那種孤獨。
「它們……」他開口,又停住。
月傀看著他。
「它們什麼?」
蘇清南想了想。
「它們想出去嗎?」
月傀沒答。
她隻是看著那片虛無。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想放它們出去嗎?」
蘇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片虛無,看著那片虛無裡那種極輕微的動。
他想了很多。
想娘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想他站在那東西麵前,那些光從他眼睛裡照出來的那一刻。
想那些哭聲,那些慘叫,那些——
他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月傀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那層漣漪慢慢散了。
像湖麵又恢復了平靜。
「不知道。」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
「不知道就好。」
蘇清南看著她。
「好什麼?」
月傀沒有答。
她隻是轉過身,往那片虛無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該回去了。」
蘇清南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白衣勝雪,站在那一片暗下去的金光裡,像一盞燈。
他忽然想起什麼。
「你剛才說,」他開口,「從我一進來,你就在這裡。」
月傀沒有回頭。
「嗯。」
「那你看見那個東西吞我的時候,」他問,「你在想什麼?」
月傀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轉過頭。
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那層漣漪又起來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深。
「我在想,」她說,「你會不會有事。」
蘇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漣漪,越盪越開,越盪越大,大到——
月傀別過頭去。
「走吧。」她說。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蘇清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跟上。
他們走在那片漸漸暗下去的金光裡。
周圍什麼都沒有,隻有那一片光,和無邊無際的虛空。
可蘇清南知道,這不是虛空。
這是那個東西的裡麵。
是那個關了很多東西的地方的入口。
是他們剛才從那東西嘴裡走出來的地方。
他走著,看著月傀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不快,也不慢,就那麼一直走,像走了很多年,像還會走很多年。
他忽然開口。
「你還沒告訴我。」
月傀沒有回頭。
「告訴你什麼?」
「那些東西,」蘇清南說,「那些被遺忘的神——它們是怎麼被關進去的?」
月傀停下來。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
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那層漣漪已經散了。
隻剩下一種很淡很淡的神情。
像看著什麼東西,又像什麼都沒看。
「你想知道?」她問。
蘇清南點頭。
月傀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那你聽好。」
她頓了頓。
「很久以前,這世上有很多神。」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一個故事。
「有管天的神,管地的神,管山的神,管水的神,管風的神,管雨的神,管生死的神,管姻緣的神——什麼都有人管。」
蘇清南聽著。
月傀繼續說:「那時候的人,什麼都怕。怕天塌,怕地陷,怕山崩,怕水淹,怕風吹倒房子,怕雨淹了莊稼,怕生病,怕死,怕這輩子一個人過。」
她頓了頓。
「所以他們拜神。拜了又拜,拜了又拜。拜得那些神,越來越強。」
蘇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縮。
月傀看著他。
「你知道神靠什麼活著嗎?」
蘇清南沒答。
月傀說:「靠人的念想。」
她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心口。
「人拜他們,念他們,想他們——他們就活著。人不拜他們,不念他們,不想他們——他們就——」
她把手放下來。
「就死了。」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月傀。
「可你剛才說,它們還活著。」
月傀點頭。
「還活著。」她說,「活著,和被關著,是兩回事。」
她轉過身,看著遠處那片虛無。
那片虛無還在動,還在呼吸,還在看著他們。
「後來人變聰明瞭。」她說,「不怕天塌了,因為知道天塌不下來。不怕地陷了,因為知道地陷有辦法。不怕山崩水淹,不怕風吹雨打,不怕生病,不怕死,不怕這輩子一個人過。」
她頓了頓。
「他們就不拜神了。」
蘇清南看著那片虛無。
看著那片虛無裡那種極輕微的動。
「可那些神……」他開口。
「那些神不甘心。」月傀說,「它們活了那麼久,被人拜了那麼久,忽然有一天,沒人拜它們了,沒人念它們了,沒人想它們了——」
她轉過頭,看著蘇清南。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蘇清南沒說話。
月傀看著他。
「就是你這輩子,忽然什麼都沒了。」
她頓了頓。
「沒人記得你。沒人需要你。沒人在乎你。」
蘇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忽然想起娘。
想起娘走後,他一個人在巷子裡,等了一天,等了兩天,等了三天。
等不到。
那種感覺。
那種沒人記得、沒人需要、沒人在乎的感覺。
他知道。
月傀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在晃。
「你知道。」她說。
不是問,是陳述。
蘇清南沒答。
他隻是看著那片虛無。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所以它們做了什麼?」
月傀沒答。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虛無。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它們做了神不該做的事。」
蘇清南看著她。
「什麼事?」
月傀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像光,又不是光。
像淚,又不是淚。
「它們吃了人。」她說。
蘇清南愣住了。
「什麼?」
月傀說:「不是吃那種吃。是另一種吃。」
她頓了頓。
「它們吃人的念想。」
蘇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縮。
「念想?」
月傀點頭。
「人的念想。」她說,「人心裡那些放不下的東西。那些捨不得的東西。那些——死了都忘不了的東西。」
她看著蘇清南。
「就像你對你孃的那些念想。」
蘇清南沒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月傀。
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水底下有東西,終於浮上來。
「那些神,」月傀說,「它們吃人的念想,吃了很多年。吃得那些人,變成空殼。吃得那些人,活著和死了一樣。吃得那些人——」
她頓了頓。
「忘了自己是誰。」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虛無。
那片虛無還在動,還在呼吸,還在看著他們。
「後來呢?」他問。
月傀說:「後來有人出手了。」
蘇清南看著她。
「誰?」
月傀沒有答。
她隻是抬起手,指著蘇清南。
指著他的眼睛。
指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蘇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
月傀搖頭。
「不是你。」她說,「是你的祖宗。」
她頓了頓。
「那個有黃金瞳的人。」
蘇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那種閃動的東西,越來越亮了。
「那個人,」月傀說,「他把那些神,一個一個抓起來。關進一個地方。」
她轉過頭,看著那片虛無。
「就是這裡。」
蘇清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片虛無,還在動。
還在呼吸。
還在看著他們。
「這個地方,」月傀說,「是那個人造的。用他的眼睛,用他的心,用他的命。」
她頓了頓。
「他把自己也關進來了。」
蘇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
月傀看著他。
「那個人,」她說,「就是第一個被關在這裡的神。」
蘇清南沒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虛無。
看著那片虛無裡那種極輕微的動。
那動,像呼吸,像心跳。
像有什麼東西,正趴在那裡,看著他。
那個人。
那個有黃金瞳的人。
他的祖宗。
也在這裡。
「他……」蘇清南開口,聲音有些啞,「他還活著嗎?」
月傀沒答。
她隻是看著那片虛無。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不知道。」
她頓了頓。
「沒人知道。」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虛無,看著那片虛無裡那種動。
那動,很慢,很輕。
可那動裡,有一種東西。
是那種——
等著什麼的東西。
等著什麼?
等著有人來?
等著有人救?
等著——
「他想出去嗎?」蘇清南問。
月傀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那層漣漪又起來了。
「你想讓他出去嗎?」她問。
蘇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片虛無。
看著那片虛無裡那種動。
他想了很多。
想那個有黃金瞳的人,他的祖宗。
想那個人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自己的命,造了這個地方,把那些神關進來。
想那個人把自己也關進來。
想那個人在這裡待了多久。
一千年?
兩千年?
更久?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些哭聲。
那些慘叫。
那些求饒和咒罵。
那些聲音裡,有沒有那個人的聲音?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他在那個地方待那麼久,他也會哭,也會叫,也會求饒,也會咒罵。
他也會——
想出去。
「我不知道。」他說。
又是這三個字。
月傀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那種亮起來的金,是另一種東西。
是那種——
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東西。
月傀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不知道就好。」她又說了一遍。
蘇清南看著她。
「為什麼不知道就好?」
月傀沒有答。
她隻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因為知道的人,」她說,「都瘋了。」
蘇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的背影。
那背影白衣勝雪,站在那一片暗下去的金光裡,像一盞燈。
他忽然想起什麼。
「你知道?」他問。
月傀沒有回頭。
「我知道。」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的?」
月傀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站了很久。
然後她說:「因為我來過這裡。」
蘇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
月傀轉過身。
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那層漣漪,越來越深了。
深得像——
像淚。
「很久以前,」她說,「我來過這裡。」
她頓了頓。
「那時候,我還不是這個樣子。」
蘇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張和娘一模一樣的臉。
那張臉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說不清是什麼。
像笑,又不像笑。
像哭,又不像哭。
「那時候,」月傀說,「我是個人。」
蘇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那種閃動的東西,越來越亮了。
亮得——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抖,「你是……」
月傀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
「我是那個人創造出來的。」她說。
蘇清南的瞳孔,猛地縮到針尖那麼大。
他站在那裡,看著月傀。
看著那張和娘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看著那個笑容。
那笑容,和孃的笑容,一模一樣。
軟的,暖的,像——
「你……」他說不出話來。
月傀看著他。
她抬起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我和你娘一樣……隻不過我是個失敗品!」
「聽我說,現在開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