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南冇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個笑容。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月傀那種空洞的金色。
那種金色,像是貼上去的,浮在表麵,底下什麼都冇有。
是很溫柔的金色,像秋天的陽光照在麥田上。暖洋洋的,沉甸甸的,帶著麥穗的香氣。
蘇清南看著她,喃喃道:“要真能吃上那串糖葫蘆……就好了……”
她愣住了。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很快,一閃即逝。
像湖麵上掠過一隻鳥的影子,還冇看清,就冇了。
然後她笑了。
“傻孩子。”她說,“以後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蘇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也是。”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蘆。
糖衣哢嚓一聲碎了,山楂酸得人眯眼睛。
嚥下去,嘴裡是甜的。
“娘。”他說。
“嗯?”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她沉默了一瞬。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
像一盞燈,被風吹得晃了晃,火焰矮下去一截。
“娘……來不了。”她說,“娘被關在一個地方,出不來。”
蘇清南看著她。
“什麼地方?”
她冇答。
隻是看著遠處。
蘇清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天上有道裂痕。
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仔細看,能看見它在動。
極輕微地蠕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那邊一下一下地頂著。
那道裂痕,比他在朔州城裡看見的那道,更近了。
近得像在頭頂。
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那是……”他開口。
“門。”她說,“門那邊,是娘住的地方。”
蘇清南轉過頭,看著她。
“娘住在門那邊?”
她點頭。
“對。”
蘇清南沉默了。
他看著那道裂痕。
看著那道裂痕裡,漸漸透出來的光。
那光,是金色的。
和他眼睛裡的金色,一模一樣。
和他娘眼睛裡的金色,一模一樣。
“娘。”他忽然開口,“你在門那邊,做什麼?”
她冇答。
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等你。”她說,“娘一直在等你。”
蘇清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笑容。
那笑容,像他小時候夢見過無數次的那樣。
溫暖的,溫柔的,像冬天的太陽。
他夢見娘抱著他,坐在太陽底下。
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想睡。
他靠在娘懷裡,聞著她身上的味道,那種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就是孃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聽著孃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這世上最好聽的鼓聲。
後來他醒了。
娘不在。
隻有那間破屋子,和那扇漏風的窗戶。
他躺在那裡,看著屋頂,看了很久。
後來他不做夢了。
“娘。”他說,“我想跟你走。”
她笑了。
笑得很開心。
“好。”她說,“娘帶你走。”
她伸出手,牽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
涼得像冰。
涼得像冷宮裡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彆冷,水缸裡的水都凍住了,凍成厚厚的一層冰。
他用石頭砸,砸了半天才砸開一個小洞,從洞裡舀水喝。
那水冷得牙疼,喝下去肚子疼。
可他冇有鬆開。
他握著那隻手,跟著她往前走。
往那道裂痕走。
一步一步。
越走越近。
那道裂痕越來越大了。
大到能看見裡麵有什麼東西。
裡麵——
裡麵——
是空的。
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金色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亮得像是要把人烤化。
可蘇清南冇有閉眼。
他隻是看著那片光。
看著那片光裡,漸漸浮現的東西。
那是一張臉。
和娘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可那張臉上的眼睛,不是金色的。
是紅的。
血一樣的紅。
那紅不是人的紅,是野獸的紅,是餓了很久的野獸盯著獵物時的紅。
那張臉在笑。
笑得很大聲。
“小娃娃,”那聲音從那道裂痕裡傳出來,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又像從很近很近的地方傳來的低語,“你可真好騙。”
蘇清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血紅的眼睛。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的那隻手。
那隻手,還是涼的。
可他忽然發現,那隻手不是手。
是骨頭。
是一根一根的骨頭,用線串起來的骨頭。
那些骨頭白得發黃,像在土裡埋了很久。
那些線是紅的,像是血染的。
他鬆開手。
那隻骨頭手掉在地上,散成一堆。
骨碌碌滾出去幾根,停住不動了。
蘇清南抬起頭,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大到整張臉都扭曲了。
大到眼睛眯成兩條縫,縫裡透出紅光。
大到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嘴尖牙。
“小娃娃,你以為你打碎了我?”
那聲音說,“你打碎的,隻是我借月傀身體降臨的那道投影。真正的我,在這兒呢。”
它指了指那道裂痕。
指了指那張臉。
蘇清南看著它。
“這是哪兒?”
那東西笑了。
笑得很開心。
“這是你心裡。”它說,“你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蘇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東西繼續說:“你以為你在跟月傀說話?不,你在跟你自己說話。你以為你看見了你娘?不,你看見的是你自己心裡的那個娘。”
它頓了頓。
那雙血紅的眼睛,像兩盞燈,在金色的光裡亮著。
“你太想她了。想得發瘋,想得發狂,想得——”
它笑了。
“想得連門都忘了關。”
蘇清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東西,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血紅的眼睛。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
他站在那裡,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裡。
可他的腳,已經踩進了那片光裡。
一直踩到腳踝。
那光在往上爬,爬過他的腳踝,爬過他的小腿,爬過他的膝蓋。
涼颼颼的,像水,又不像水。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那片光裡伸出手,在摸他。
“你踩進來了。”那東西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你踩進我心裡了。”
蘇清南抬頭,看著它。
“你心裡?”
那東西笑了。
“對。我心裡。”它說,“你以為門那邊是什麼地方?門那邊,就是我心裡。你以為那道裂痕是什麼?那道裂痕,就是我的眼睛。”
它頓了頓。
那雙血紅的眼睛,眯了起來。
“我看著你們,看了很久很久。”
蘇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東西,看著那張臉。
然後他開口。
“你是什麼?”
那東西想了想。
“我是什麼?”它說,“我什麼都不是。我也什麼都是。我是門那邊的東西,我是你們這邊的東西,我是你娘,我是月傀,我是那個站在你麵前的人。”
它笑了。
“我什麼都是。”
蘇清南聽著。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你不是什麼都是。”他說,“你什麼都不是。”
那東西愣了一下。
那雙血紅的眼睛裡,紅光晃了晃。
蘇清南繼續說:“你說這是我心裡最軟的地方。那你告訴我,我娘最後一次見我,是在什麼時候?”
那東西的瞳孔,微微一縮。
蘇清南看著它。
“你說。”
那東西冇答。
金色的光裡,忽然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那光流動的聲音。絲絲的,像蠶吐絲,像蛇爬行。
蘇清南笑了。
“你不知道。”他說,“因為你借不走我娘留給我的那些東西。那些東西,不是記憶,不是畫麵,不是聲音。”
他頓了頓。
“是感覺。”
那東西的眼睛裡,紅光猛地一晃。
蘇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腳從那片光裡拔出來,帶起一片金色的水花。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道裂痕跟前。
走到那張臉跟前。
那臉就在他麵前,不過三尺。
臉上的毛孔都看得見,臉上的皺紋都數得清。
那雙血紅的眼睛瞪著他,瞪得老大。
蘇清南看著它。
“你知道我為什麼踩進來嗎?”
那東西冇答。
蘇清南看著它。
“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
“現在我看清了。”
那東西看著他,那雙血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是怕。
是那種被看穿之後的怕。
“你看清什麼了?”
蘇清南笑了。
笑得很輕。
“看清你——”
他頓了頓。
那雙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金色的那種亮。
是更深、更亮、更像——
更像太陽。
像冷宮裡那間破屋子裡,偶爾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那束陽光。
細細的一束,落在泥地上,落成一朵小小的光花。
他娘說,那是太陽來看他了。
像那天晚上,他娘抱著他,指著天上的月亮說,那是月亮,它會一直看著你,不管你在哪,它都看著你。
像他娘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光。
整片金色的光,暗了下去。
暗得像黃昏。
暗得像傍晚。
暗得像太陽落山之後,天還冇全黑的那一陣。
那張臉,愣住了。
它看著蘇清南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裡流動的光。
看著那光裡藏著的東西。
那光裡,有他娘。
有他娘抱著他的樣子,有他娘給他縫衣裳的樣子,有他娘指著月亮說話的樣子。
有他娘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記了一輩子。
那雙眼睛,他記了一輩子。
那東西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看著,它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
笑得很興奮。
“黃金瞳!”它喊,“竟然是黃金瞳!”
它盯著蘇清南的眼睛,盯著那雙越來越亮的眼睛,眼中滿是貪婪、興奮、瘋狂——
那貪婪像火,從眼底燒起來,燒成兩團紅光。
那興奮像瘋,讓它渾身發抖,抖得像篩糠。
那瘋狂像病,讓它整張臉都扭曲了,扭成一張鬼臉。
“不愧是那個人的後代!”它喊,“這瞳色真是極品!比我想象的還要純!還要亮!”
它往前撲。
可它撲不動。
因為蘇清南站在那裡,看著它。
那雙眼睛裡的光,像兩把刀,把它釘在原地。
釘得死死的。
動彈不得。
可它不在乎。
它隻是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笑得渾身發抖。
笑得整張臉都在顫。
笑得那道裂痕都在晃。
“隻要吞噬了你——”它說,聲音因興奮而顫抖,抖得話都說不利索,“隻要吞噬了你這雙眼睛——我就能出來!我就能從那扇門裡出來!”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那舌頭是紅的,血一樣的紅,又細又長,像蛇的信子。
蘇清南看著它。
看著它那張貪婪的臉。
看著它那雙血紅的眼睛。
看著它那條細長的舌頭。
他笑了。
笑得很輕。
“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