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之上。
「哈哈哈哈!」
槍仙王恆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吳老鬼,看見沒?一炷香都不到!你那壇百年醉仙釀是我的了!快拿來!」
竹劍仙吳白臉色鐵青,死死盯著王府庭院中重傷倒地、還被勒索的弟子,又看了看那巧笑嫣然的紅衣侍女,胸口劇烈起伏。
他「霍」地站起身,周身劍意勃發,窗邊酒壺酒杯都微微震顫起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便捷,.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好一個北涼王府!好一個金剛地境!欺人太甚!老夫倒要看看,你這王府的門檻,到底有多高!」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已從視窗消失,化作一道驚天劍虹,直射北涼王府。
王恆也不阻攔,隻是慢悠悠地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看著吳白離去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嘖嘖,吳老鬼還是這麼護犢子,沉不住氣啊。」
他舉起酒杯,對著王府方向虛敬了一下,低聲自語:
「不過……我賭你,進不了北涼王府的大門。」
「這個賭,可就大了……」
話音未落,吳白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驚鴻劍影,消失在視窗。
空氣中,隻留下一聲帶著怒意與傲然的冷哼。
王恆慢悠悠地斟滿酒杯,搖頭晃腦地嘀咕:「這吳老鬼,百十年了,脾氣還是這麼急……半步陸地神仙又如何?那北涼王府的門,是那麼好進的?」
他端起酒杯,饒有興致地望向王府方向,眼神中充滿了看好戲的期待。
……
北涼王府,大門前。
劍光斂去,竹劍仙吳白的身影出現在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他背脊挺直如鬆,青色道袍在寒風中微微拂動,背負的竹鞘古劍雖未出鞘,卻自有一股割裂天地的鋒銳劍意隱隱透出,將周遭飄落的雪花都無聲切割成更細的粉末。
他並未刻意散發威壓,但僅僅是站在那裡,方圓數十丈內的空氣都彷彿變得沉重、凝滯。
街道上原本稀疏的行人遠遠瞥見這道身影,無不心頭一悸,下意識地繞道而行,不敢靠近。
半步陸地神仙!
即便隻是「半步」,也已超脫了凡俗武學的範疇,觸控到了天地法則的邊緣,是真正站在當世武道最頂峰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吳白目光冷冽,掃過那兩扇樸實無華、甚至有些陳舊的大門,以及門楣上那塊金漆黯淡的「北涼王府」匾額。
他的弟子李玄風,天山劍派未來的希望,竟然在這等地方,被人重傷、勒索、還要為奴一年?
奇恥大辱!
更讓他心中不忿的是,這北涼王府從上到下,那副視金剛地境交鋒如無物的漠然姿態。
今日,他吳白便要親自叩開這扇門,倒要看看,這北涼王府到底有何等倚仗,敢如此輕慢天下英雄!
剛踏入一步。
「呼……嚕……呼……」
一陣極不和諧、鼾聲如雷的呼嚕聲,從大門旁邊那間低矮的門房裡傳了出來。
聲音之大,之粗重,甚至壓過了街道上的風聲,帶著濃烈的劣質酒氣,撲麵而來。
吳白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蹙起。
他神念早已掃過,門房裡隻有一個氣息微弱、氣血衰敗、醉得不省人事的老頭,與凡人無異。
但此刻這鼾聲……似乎有些過於響亮了?
而且,這鼾聲的節奏……
他乃當世頂尖劍客,對聲音、節奏極其敏感。
這老門房的鼾聲,乍聽雜亂,細聽之下,竟隱隱暗合某種奇異的韻律,一長一短,一輕一重,彷彿……在模擬天地呼吸。
還是某種古老的吐納法門?
吳白心中閃過一絲疑竇,但隨即又被更盛的怒意壓下。
一個看門的醉鬼罷了。
他不再理會那惱人的鼾聲,屈指,便破門而入。
突然!
門房裡那如雷的鼾聲,毫無徵兆地……停了。
緊接著,一個含糊不清、帶著濃重睡意和酒意的聲音,慢悠悠地飄了出來:
「誰啊……大早上……呃……敲門……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伴隨著聲音,門房那扇破舊的小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賀老頭抱著他那黑乎乎的皮酒囊,搖搖晃晃地挪了出來。
頭髮鬍子依舊亂糟糟,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毫無焦距地轉了轉,最終落在了門口長身而立的吳白身上。
他打了個巨大的酒嗝,一股混合著劣酒和隔夜飯菜的餿味直衝吳白麪門。
「找……找誰啊?」
賀老頭含糊問道,身子倚在門框上,彷彿隨時會滑倒。
吳白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這北涼王府的門房竟是如此模樣。
但他終究自重身份,不願與一個下人一般見識,隻是冷冷道:「天山,吳白。特來拜訪北涼王,了結門下弟子之事。速去通傳!」
他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精純的劍元,如同冰珠落玉盤,清晰無比地送入賀老頭耳中,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震懾之意。
尋常人聽到,隻怕立刻就要心神失守,乖乖照辦。
然而,賀老頭隻是又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根本沒感受到那股震懾,依舊含糊道:「吳……吳什麼白?不……不認識……王爺……正用早膳呢……沒空……嗝……不見客……」
說著,他竟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又要往回走,嘴裡還嘟囔著:「擾人清夢……真沒規矩……」
吳白臉色驟然一沉。
他何等人物?
報出名號,天下何處不是恭敬相迎?
這老醉鬼,竟敢如此無視於他?
還說他沒規矩?
「放肆!」
一聲低喝,如同平地驚雷。
吳白並未動手,隻是目光一凝,周身那股隱而不發的半步神仙威壓,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甦醒了一絲,化作一道無形的鋒銳氣機,朝著賀老頭佝僂的背影,輕輕一壓。
這一壓,看似隨意,卻足以讓任何入道玄境以下的武者瞬間骨骼盡碎,神魂崩裂。
即便是金剛地境,也要氣血翻騰,跪地不起!
他要讓這不知死活的老醉鬼,明白什麼叫天高地厚。
然而——
那道足以壓垮山嶽的鋒銳氣機,落在賀老頭那破舊棉襖包裹的背上,卻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賀老頭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依舊慢吞吞地往門房裡挪,彷彿剛才隻是被一陣微風吹過。
「嗯?」
吳白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勁!
這老醉鬼……絕對有問題!
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他一絲威壓,即便是不擅感知防禦的純粹劍客,也絕非等閒之輩。
至少也是觸控到了天境門檻的人物!
一個如此高手,竟然在這裡裝瘋賣傻,當一個看門的醉鬼?
吳白心中警鈴大作,但他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半步神仙,已是人間極致,除了那寥寥幾位真正的陸地神仙,他不懼任何人。
「裝神弄鬼!」
吳白冷哼一聲,這次不再留手。
他並指如劍,也未見他背後竹鞘古劍出鞘,隻是淩空對著賀老頭的背影,輕輕一點。
嗤——
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如髮絲、卻璀璨如星芒的青色劍氣,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劍氣無聲,卻快如閃電,所過之處,空氣被劃開一道細微的黑色裂痕,久久無法彌合。
其中蘊含的劍意,更是純粹到了極點,帶著破滅萬物、斬斷因果的決絕。
這一指劍氣,看似輕巧,實則已是他「竹心劍意」的凝聚,威力遠超方纔對李玄風的威壓試探。
即便是同階的半步神仙,也不敢等閒視之!
青色劍氣瞬息即至,直指賀老頭後心要害!
眼看就要透體而過!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一直背對著吳白、搖搖晃晃的賀老頭,似乎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踉蹌,身體極其巧合地向旁邊歪了歪。
就是這毫釐之差,那道淩厲無匹的青色劍氣,擦著他的破棉襖邊緣,「嗖」地一聲射空,沒入了後方門房的土牆之中。
土牆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針尖大小、深不見底的孔洞,邊緣光滑如鏡,沒有激起一絲塵土。
而賀老頭,彷彿真的隻是不小心絆了一下,站穩後,還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地回頭瞥了一眼,嘟囔道:「這破路……也不修修……差點摔死老子……」
然後,他又沒事人一樣,繼續往門房裡走。
吳白的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
巧合?
一次是巧合,兩次還能是巧合?
那毫釐不差的閃避,那對時機妙到巔毫的把握……這絕不是靠運氣能做到的!
這老醉鬼,是在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訴他——
你的劍,我看得一清二楚。
但,我就是能恰好躲開。
「好!好!好!」
吳白怒極反笑,連說三個「好」字,周身劍意再無保留,轟然爆發。
以他為中心,一股青色風暴沖天而起。
無數細密的青色劍氣在他身周呼嘯盤旋,將方圓十丈內的積雪盡數絞成齏粉,地麵青石板寸寸龜裂。
背上的竹鞘古劍,更是發出興奮的嗡鳴,劍鞘之上,隱有竹影搖曳,道韻流轉。
半步陸地神仙的全力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整條街道彷彿瞬間被拉入了另一個世界,空氣粘稠如膠,光線扭曲變形,遠處觀望的行人更是如同被無形大手扼住喉嚨,紛紛癱軟倒地,駭然欲絕。
「不管你是什麼人,今日,擋我者,死!」
吳白鬚髮皆張,眼神銳利如天劍,死死鎖定那個依舊佝僂著背、慢吞吞走向門房的蒼老身影。
他終於動了真怒,也動了殺心!
這北涼王府詭異,就從這看門的老怪物開始,一劍斬之!
他右手緩緩抬起,並指,虛握。
背後竹鞘古劍,「鏘」然一聲龍吟,自行出鞘半尺。
一截宛如碧玉雕琢、晶瑩剔透的劍身暴露在空氣中,頓時,天地間的「鋒銳」之意暴漲了十倍不止。
彷彿這柄劍本身,就是「鋒利」二字的化身!
「竹心劍·斷紅塵!」
吳白沉聲吐字,並指如劍,朝著賀老頭的方向,緩緩斬落。
這一劍,已是他畢生劍道修為的精華所在,蘊含著一絲真正的「斬道」真意。
是他觸控陸地神仙門檻後,領悟的最強殺招之一!
此劍之下,天境隕落如草芥!
青色細線所過之處,空間彷彿被整齊地切開,留下一道久久無法癒合的黑色軌跡。
連光線都無法逃逸,被吸入那黑色軌跡之中,使得那一片區域變得幽暗深邃。
麵對這足以斬斷紅塵因果、讓半步神仙都為之色變的一劍,賀老頭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
臉上那副醉醺醺、渾濁茫然的表情,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看透世事、飽經滄桑後的淡然。
他依舊抱著那個黑乎乎的皮酒囊,但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得如同秋日的寒潭,倒映著那道斬來的青色細線,以及吳白那凝重而決絕的臉龐。
他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極其悠長,彷彿嘆盡了百年孤寂,千年滄桑。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舉起手中的皮酒囊,拔開塞子,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劣酒。
酒水順著他花白的鬍鬚流淌而下,打濕了破舊的衣襟。
喝完,他打了個更加響亮的酒嗝,臉上泛起滿足的紅暈。
接著,他對著那道已蔓延至身前三尺、彷彿下一刻就要將他連同這片空間一起斬斷的青色細線……
張開了嘴。
「嗝——————」
一個驚天動地、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悠長、都要……古怪的酒嗝,從他喉嚨裡爆發出來。
這不是普通的打嗝。
隨著這個酒嗝噴出的,是一大蓬濃鬱到化不開、混雜著劣酒氣味和某種奇異道韻的……白色霧氣。
霧氣翻滾,彷彿有生命一般,瞬間迎上了那道斬斷紅塵的青色細線。
嗤嗤嗤……
白色霧氣與青色細線接觸的剎那,並沒有發生驚天動地的爆炸。
而是如同滾湯潑雪,又如同陽光消融冰雪。
那凝練到極致、蘊含著斬道真意的青色劍線,在這看似渾濁不堪的白色酒氣霧氣麵前,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黯淡、模糊、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就那麼……沒了。
彷彿從未出現過。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凜冽劍意和濃鬱酒氣,證明著剛才那驚世一劍的存在。
吳白如遭雷擊,渾身劇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嘴角溢位一縷觸目驚心的鮮血。
他死死盯著賀老頭,不,是盯著賀老頭噴出的那一口尚未散盡的白色酒氣,眼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驚、駭然、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
「酒氣……化劍意……嗝聲……合天道……」
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你是……酒神……賀知涼?!」
「那個……二十年前……一醉入陸地神仙……然後……消失無蹤的……酒神……賀知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