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跪在那兒,抱著劍,跪了很久。
雪落了他一身。
他不動。
劍也不動。
風吹過碎石堆,吹起幾粒雪沫子,打在劍身上,叮的一聲輕響。
就這叮的一聲,把他驚醒。
他低頭看劍。
劍身裡那張臉還在,眼眶紅腫,鼻頭通紅,狼狽得很。
他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先生頭一回抱他那天。
也是雪天。
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先生從風雪裡走過來,彎腰,把他拎起來,跟拎一隻落水的狗崽子似的。
「會哭不?」
他搖頭。
先生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不會哭好,省得吵。」
然後就帶著他走了。
一走十一年。
小五攥緊劍柄。
「先生。」他又喊了一聲。
冇人應。
隻有風。
他站起來。
膝蓋在雪地裡跪得太久,僵得厲害,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差點栽倒。他拿劍撐著地,穩住身形。
站穩了。
抬頭。
北邊。
他看著那個方向。
看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劍。
那劍沉,他舉得吃力,手臂抖得厲害。
他把另一隻手也握上去,兩隻手攥著劍柄,舉過頭頂。
姿勢醜得很。
不像練劍的,倒像砍柴的。
可他舉起來了。
風雪灌進袖子,灌進領口,冷得刺骨。他冇管。
他盯著北邊。
然後他揮劍。
一劍揮出去。
冇什麼劍氣,冇什麼光亮,冇什麼驚天動地的動靜。
就那麼一揮。
跟小孩拿樹枝抽草垛子似的。
可這一揮,他整個人跟著轉了一圈,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劍身劃過風雪,帶起一聲悶響——
嗡。
那聲音不大。
可落在耳朵裡,沉得很。
劍揮完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氣,白氣從嘴裡噴出來,跟牛似的。
雪還在下。
落在肩上,落在劍上,落在臉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抹下一把雪水。
然後他開口。
衝著北邊。
衝著那五騎消失的方向。
「我叫小五!將來的劍仙……小五!!」
……
嬴烈跑出五十裡時,忽然勒住了馬。
戰馬口吐白沫,四蹄打顫,渾身汗濕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這匹踏雪烏騅跟了他十年,從冇跑成這樣過。
嬴烈翻身下馬。
腳踩在地上時軟了一下,扶住馬鞍才站穩。
他回頭望向來路。
風雪茫茫,灰白色的天地間什麼也看不見。
來時的峽穀、山坡、那柄插在雪裡的斷劍,全被五十裡風雪吞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那兒,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地,望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破碎,跟夜梟叫似的。
高儘忠跟上來,翻身下馬,躬著身子候在一旁,不敢出聲。
嬴烈笑夠了。
他轉身,看著高儘忠。
「高伴伴。」
「老奴在。」
「你說,孤跑出多遠了?」
「回殿下,約莫五十裡。」
「五十裡。」嬴烈咀嚼這三個字,又笑了,「五十裡啊……」
他抬手,撣了撣袖口上沾的雪沫。那動作很慢,慢得像在享受什麼。
「高伴伴,你方纔看見了麼?那道裂痕,那道血紅的裂痕。澹臺師叔……服藥了。」
高儘忠垂著頭,冇接話。
嬴烈也不需要他接。
「一億條性命,換半個時辰天人。」他聲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語,「師叔這輩子,值了。」
他頓了頓。
「可孤呢?」
他抬起頭,望著北邊那片風雪。
「孤跑出來了。」
「孤還活著。」
「蘇清南呢?」
他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他在南邊,孤在北邊。他追不上孤,殺不了孤。他那天人境界,再高,能高過五十裡?」
他又笑起來。
這次笑得更暢快,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
笑聲在雪原上迴蕩,驚起遠處幾隻寒鴉,嘎嘎叫著飛遠了。
高儘忠低著頭,眼皮跳了跳。
嬴烈笑夠了。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看著高儘忠。
「高伴伴,你猜孤現在想什麼?」
「老奴愚鈍,猜不著。」
「孤在想——蘇清南要是孤,他會怎麼做?」
他負手而立,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他若是孤,方纔在峽穀口就該殺了孤。一刀的事,乾淨利落。可他冇殺。」
「他若是孤,方纔澹臺師叔服藥破境時,就該調頭殺回來。可他冇有。」
「他若是孤,方纔孤跑的時候,就該追。可他也冇有。」
嬴烈搖了搖頭。
「心軟。」
「婦人之仁。」
「到底是二十三歲,嫩了些。」
他轉身,繼續往南走。
靴底踩進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孤要是有他那身本事——」他邊走邊說,「這天下早就是孤的了。哪還用跟人做什麼交易,許什麼龍運,求什麼破境?」
「他那身本事,給孤多好。」
「給孤多好……」
他唸叨著,越走越快。
高儘忠牽著兩匹馬,跟在後頭。
走了約莫半裡。
嬴烈忽然停下。
他豎起耳朵。
「高伴伴。」
「在。」
「你聽見什麼冇有?」
高儘忠凝神聽了聽。
風雪呼嘯,什麼也冇有。
「回殿下,老奴冇聽見。」
嬴烈皺眉。
他站在原地,又聽了一會兒。
還是隻有風聲。
他舒了口氣。
「大概是孤多疑了。」他笑了笑,「走吧。」
剛抬腳——
嗡。
一聲極輕的顫鳴。
從天邊傳來。
嬴烈僵住。
他慢慢轉頭,望向北邊。
風雪儘頭,天與地交界的地方,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黃昏最後一縷殘陽。
可它正在變大。
越來越大。
越來越近。
嬴烈瞳孔收縮。
那是一道劍光。
劍光從北而來,不快不慢,平平無奇。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冇有撕裂天穹的威壓,就那麼慢悠悠地飄過來,跟一片落葉似的。
嬴烈盯著那道劍光。
盯著盯著,他忽然又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更響了。
高儘忠抬頭看他,滿臉不解。
「殿下?」
「高伴伴。」嬴烈指著那道劍光,「你看清楚,那是什麼?」
「劍光。」
「對,劍光。蘇清南的劍光。」
他負手而立,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劍光。
「可你看它那樣子,慢悠悠的,飄乎乎的,哪有半點殺人的氣勢?」
他搖頭。
「孤跑出五十裡了。五十裡!就算他是天人,也不可能隔著五十裡一劍斬了孤。他這一劍,不過是嚇唬人罷了。」
他抬腳,朝那道劍光迎上去。
「蘇清南啊蘇清南——」他邊走邊說,「你太嫩了。」
「你這一劍,嚇唬嚇唬尋常人可以,嚇唬孤?」
「孤是大秦太子,什麼場麵冇見過?」
「你隔著五十裡斬一劍,就想取孤的性命?」
「笑話!」
他走得更快了。
「來!」
他張開雙臂,對著那道劍光。
「孤今日就站在這兒,接你這一劍!」
「你若是能斬了孤——」
「孤認了!」
劍光越來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嬴烈臉上的笑越來越盛。
然後——
他看清了那道劍光。
那不是一道光。
那是無數道光。
無數道極細極細的劍絲,擰成一股,從北邊延伸過來。
每一根劍絲都在震顫,震顫時發出細微的嗡鳴,千萬根劍絲同時震顫,嗡鳴匯成一片,壓過了風雪。
劍絲所過之處,空間在扭曲。
不是撕裂,是扭曲。像有什麼東西把那片天地當成了布,擰著勁兒地擰。
嬴烈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清了那些劍絲的顏色。
不是白,不是金。
是土黃。
厚實、沉手的土黃。
像——
像秦嶽掌心裡那團光。
「儘忠——」
嬴烈聲都變了調,尖利得不像人聲。
「救我!!!」
他轉身就跑。
可那劍光太快。
三丈距離,一瞬即至。
高儘忠動了。
這個跟了嬴烈二十年的老太監,此刻冇跑。
他一步踏前,擋在嬴烈身前。
雙掌齊出。
掌心真氣炸開,凝成一堵氣牆。
劍光撞在氣牆上。
冇有巨響。
隻有一聲極輕的——
嗤。
像燒紅的鐵棍插進雪裡。
氣牆碎了。
高儘忠雙掌崩裂,鮮血飛濺。
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整個人撲向那道劍光。
「殿下——走!!!」
嬴烈冇回頭。
他跑。
拚了命地跑。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嬴烈跑出三十丈,纔敢回頭看一眼。
高儘忠躺在雪地裡。
胸口有個窟窿。
碗口大的窟窿,前後通透,能看見窟窿後麵的雪。
他眼睛還睜著,望著天。
臉上冇什麼表情,就那麼躺著,像累了很久終於能歇口氣。
那匹踏雪烏騅站在他身邊,低頭嗅了嗅,發出一聲悲鳴。
嬴烈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自己。
靴底濕了。
不是雪水。
是別的什麼。
他顧不上。
他轉身,繼續跑。
跑向那匹備用的馬。
翻身上馬。
策馬狂奔。
身後,那道劍光滅了。
可嬴烈不敢回頭。
他隻是跑。
跑!
跑!!!
……
應州城。
城門口,守衛換了三撥。
黃昏時分,暮色沉沉,城頭玄鳥旗在風裡耷拉著,冇什麼精神。
守城士卒抱著長矛,縮在城垛後頭避風。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有人來了!」
眾人探頭望去。
官道儘頭,一匹馬搖搖晃晃地跑過來。
馬上趴著個人,渾身是血,看不清臉。
馬跑到城門口,那人從馬上滾下來,摔在雪地裡。
守城士卒圍上去。
那人抬起頭。
一張慘白的臉,眼眶深陷,嘴唇乾裂,髮髻散亂,袍子破得不成樣子。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笑。
「嗬嗬……嗬嗬嗬……」
他笑。
守城士卒麵麵相覷。
「這位……您是?」
那人掙紮著坐起來。
他靠著城牆,望著北方。
「孤……」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孤跑出來了……」
「孤還活著……」
「蘇清南……」
他唸叨著這個名字,忽然笑出聲。
「哈哈哈——」
笑聲又響起來,比方纔更響。
「蘇清南——」
他仰著頭,對著北方喊。
「你追不上孤!」
「你殺不了孤!」
「你那天人境界,有什麼用?」
「隔著五十裡,你那一劍,連個老太監都冇殺透!」
「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流到嘴角,鹹的。
他也不擦,就那麼笑著哭著。
守城士卒被驚醒,瞅了他一眼,見是個披頭散髮、隻穿中衣的瘋子,懶得搭理,又靠回去打盹。
嬴烈不在乎。
他笑夠了,直起腰,拍了拍石碑。
「蘇清南啊蘇清南——」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壓不住那股得意。
「你追啊?」
「你倒是追啊?」
「五十裡外一劍飛來,殺了孤一個奴才,嚇了孤一身冷汗——然後呢?」
「孤還是活得好好的。」
「孤站在這兒,應州城門口,你北涼的地界上。」
「你能拿孤怎麼樣?」
他回頭,望向北邊。
「你那一劍,殺了高儘忠,卻冇殺孤。」
「為什麼?」
「因為你不敢。」
「因為你是天人,你放不下架子追出五十裡,你怕丟人。」
「因為你還要應付嬴月,你還得留著孤這條命,好跟北秦周旋。」
他越說越大聲。
「蘇清南,你這一劍,嚇唬得了別人,嚇唬不了孤!」
「孤看透你了!」
「你就是個裝腔作勢的偽君子,嘴上硬氣,心裡軟得很!」
「你不殺孤,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錯!」
他頓了頓,臉上浮起陰惻惻的笑。
「等著吧。」
「孤回北秦,就昭告天下——北涼王蘇清南,是天人!」
「到時候,那些藏起來的老怪物,那些盯著龍運的做局人,那些想殺天人證道的瘋子,會一個一個來找你!」
「你顧得上北境,顧得上西楚,顧得上南疆,你顧得上全天下的蒼蠅蚊子?」
「你——呃?」
嬴烈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城門口,看著城裡。
眼神慢慢變得茫然。
像剛睡醒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眨了眨眼,四下看看。
「這是……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