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越如冰玉相擊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身後響起。
近在咫尺。
嬴月渾身驟然繃緊!
以她陸地神仙的修為,方圓百丈內落葉飛花、蟲鳴蟻走皆在感知之中,絕無可能被人無聲無息欺近身後如此距離而不察。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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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轉身。
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人。
月白長衫,纖塵不染。
麵容清臒,劍眉星目,鬢角微霜。
腰間懸一柄古樸長劍,劍鞘暗淡無光,卻隱隱有月華流轉。
他負手而立,站在暖閣中央,彷彿已在那裡站了千年。
周身冇有半分氣息外泄,卻讓整個暖閣的空氣都凝滯如琥珀,連炭火餘燼最後一點溫度都被抽乾,隻剩下刺骨的、純粹的冷。
如同九天寒月親臨人間。
「澹臺……師叔?」
嬴月瞳孔驟縮,失聲低呼。
北秦皇室大供奉,陸地神仙,明月劍道已臻化境的澹臺無淚!
三十年前一劍霜寒三千裡、冰封黃河三日不絕的傳奇!
他不是離開回到北秦了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應州城?
「很意外?」
澹臺無淚看著她,眼神平靜:「陛下讓我來的。」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
嬴月迅速壓下心頭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微微躬身行禮:「月兒見過師叔。不知師叔親臨,有何吩咐?」
姿態恭敬,卻帶著屬於大秦長公主的矜持與距離。
澹臺無淚並不在意她的疏離,隻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緩緩展開。
帛上以硃砂寫著數行小字,字跡雄渾霸道,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誌。
正是北秦皇帝,她的父皇的親筆密旨!
「陛下密令。」澹臺無淚聲音依舊平淡,「念。」
嬴月深吸一口氣,跪地接旨。
「朕女月兒親啟:北境風雲將定,蘇清南一月之內必儘收北境十四州。此子野心滔天,非池中之物,若任其坐大,必成我大秦心腹之患。」
「朕已與大乾皇帝密約,待蘇清南儘收北境、根基未穩之際,兩國合兵,南北夾擊,困殺蘇清南於北境,瓜分北蠻及北涼故地。」
「汝為朕女,當明大義。現賜汝『誅仙散』一包,此乃大乾皇室秘藏之絕毒,無色無味,遇水即化,縱陸地神仙服之,三息之內神魂俱滅。」
「尋機讓蘇清南服下。事成之後,朕即昭告天下,立汝為皇太女,待朕百年,大秦江山儘付汝手。」
「切記,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莫負朕望,莫負大秦。」
密旨不長,字字如刀。
嬴月跪在地上,指尖冰涼,幾乎要握不住那捲輕飄飄的帛書。
她腦中一片轟鳴。
合圍……困殺……誅仙散……皇太女……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呼吸艱難,眼前陣陣發黑。
父皇……竟與乾帝聯手了?
他們要殺蘇清南?
還要她……親手下毒?!
「師叔……」她抬起頭,聲音乾澀,「此事……當真?」
「陛下親筆,璽印為憑。」澹臺無淚看著她蒼白的臉,眼中無波無瀾,「怎麼,殿下不忍?」
不忍?
嬴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無數畫麵在腦中衝撞撕扯。
「公主。」
澹臺無淚的聲音將她從混亂中拉回,「陛下讓老夫問你一句——你是我大秦的長公主,還是他北涼王帳下的……月兒?」
月兒……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冰冷的譏誚。
嬴月渾身一顫。
「師叔,」她緩緩站起身,將密旨卷好,握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此事……太過突然。蘇清南修為深不可測,身邊高手如雲,更有陳玄、白璃、賀知涼等陸地神仙相助。即便下毒,也未必能成。一旦失敗……」
「冇有失敗。」
澹臺無淚打斷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以蜜蠟封口的錦囊。
錦囊通體玄黑,冇有任何紋飾,卻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
「此為誅仙散。大乾皇室秘藏千年,煉製之法已失傳,天下僅存三份。乾帝為表誠意,贈我大秦一份。」
他將錦囊放在桌上。
「無色無味,遇水即化,三息斃命。莫說陸地神仙,便是真正的仙人,若無防備,也難逃一死。」
他頓了頓,看向嬴月:「至於如何讓他服下……公主在他身邊這些時日,總該有些機會。」
嬴月盯著那枚錦囊,彷彿在看一條盤踞的毒蛇。
「若我不願呢?」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
澹臺無淚沉默了片刻。
暖閣內溫度驟降。
不是寒意,是殺意。
純粹、冰冷、毫不掩飾的殺意。
「陛下有令。」澹臺無淚緩緩道,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冰錐,「若公主不願,或行事遲疑,貽誤戰機……老夫可代行其事。」
他抬眼,看向嬴月:「隻是屆時,公主便不必回上京了。」
不必回上京。
意思很明白——若她不從,便死在這裡。
嬴月臉色煞白。
她看著澹臺無淚平靜無波的臉,看著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忽然明白了。
父皇派澹臺無淚來,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最後的通牒。
要麼做,要麼死。
冇有第三條路。
許久,她緩緩伸手,拿起那枚錦囊。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像一塊寒鐵。
「月兒……遵旨。」
她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響起,陌生得像是從別人喉嚨裡擠出來的。
澹臺無淚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陛下還說,」他補充道,「此事若成,公主便是大秦立國以來第一位皇太女。未來史書之上,公主之名,當與開國太宗並列。」
嬴月低頭看著手中錦囊,冇有說話。
皇太女……
與太宗並列……
多麼誘人的許諾。
可她心底卻一片冰涼。
「師叔若無其他吩咐,月兒想一個人靜一靜。」她低聲道。
澹臺無淚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老夫會在城中待三日。三日後,無論事成與否,老夫都會離開。」
話音落,他身形一晃,如月華流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暖閣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桌上那捲明黃密旨,和嬴月手中那枚冰涼刺骨的錦囊,證明剛纔那場短暫而致命的對話,真實發生過。
嬴月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窗外天色忽晴忽陰,透過窗紙,將她蒼白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
應州城外五十裡,老鴉坡。
雪已停,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五匹快馬在官道上疾馳,馬蹄踏碎積雪,濺起泥濘。
為首的是蘇清南,玄色大氅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緊跟著青梔、芍藥、銀杏、綠萼四女。
青梔騎術精湛,即便左臂初愈,單手持韁依舊穩如磐石。
她臉色比昨夜紅潤了些,周身那股新破境後自然外放的威壓已能收斂大半,隻餘眼底深處一點幽光,昭示著她如今已是半步神仙。
芍藥四人稍稍落後,卻也個個精神抖擻,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荒野。
行至坡頂,蘇清南忽然勒馬。
馬蹄揚起一片雪沫。
「王爺?」
青梔策馬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蘇清南冇有回答,隻微微側頭,望嚮應州城方向。
晨光中,那座邊城輪廓模糊,城頭玄鳥旗在風裡飄成一個小點。
「青梔。」他忽然開口。
「在。」
「方纔出城前,暖閣裡來了個人。」蘇清南語氣平淡,「你察覺到了麼?」
青梔一怔,隨即搖頭:「未曾。但王爺既如此說,那人修為必定遠在我之上。」
「是澹臺無淚。」蘇清南道。
青梔瞳孔微縮。
北秦皇室大供奉,陸地神仙,澹臺無淚!
「他來做什麼?」她聲音沉了下去。
「送密旨,賜毒藥。」
蘇清南依舊望著應州城方向,暗沉眼眸在晨光中深不見底,「嬴月的父皇,要她對我下毒。事成之後,立她為皇太女。」
話音落,四女齊齊色變!
「什麼?!」芍藥失聲驚呼,「長公主她——」
「王爺!」綠萼急道,「那我們為何還要離城?萬一長公主她……」
「她若真要下毒,我們在城中,反而更容易得手。」
銀杏冷靜分析,「王爺離城,是在試探。」
蘇清南看了銀杏一眼,微微頷首。
「不錯。」
他收回目光,看向青梔:「你方纔想問我,既然不放心,為何還要將應州城交給她?」
青梔點頭:「是。」
「因為本王要知道,」蘇清南緩緩道,「在她心裡,到底是北秦的長公主更重要,還是……」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但青梔聽懂了。
還是那個曾與她並肩站在城頭、告訴她天地囚籠真相的「月兒」更重要。
「王爺在此停留,是要等結果?」青梔問。
蘇清南點頭。
青梔沉默片刻,低聲道:「王爺希望她如何選?」
蘇清南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應州城方向,許久,才淡淡道:「她如何選,是她的事。本王如何做,是本王的事。若她背叛,那今日就是她的死期,若冇有,本王將來自會送她一份大禮!」
……
應州城,北涼王府。
嬴月依舊立在原地。
手中錦囊已被她掌心溫度焐得不再冰涼,可那股陰寒氣息卻彷彿滲進了骨髓,讓她渾身發冷。
她走到桌邊,將錦囊放下。
又展開那捲密旨,一字一字,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眼底。
合圍……困殺……誅仙散……皇太女……
父皇的筆跡她認得,璽印也做不得假。
這確實是父皇的意思。
是大秦的意思。
她緩緩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鹹陽宮的重重殿宇,浮現出父皇威嚴卻日漸蒼老的麵容,浮現出那些朝臣看她時或敬畏或算計的眼神……
也浮現出蘇清南的身影。
兩個世界在她腦中激烈衝撞。
一邊是大秦,是生她養她的故國,是血脈相連的父皇,是觸手可及的皇太女之位,是未來史書上的煌煌之名。
一邊是蘇清南,是揭開天地真相的引路人,是或許能帶她衝破囚籠的同行者,是……讓她心頭那團滯澀久久不散的男人。
如何選?
她能如何選?
嬴月睜開眼,目光落在錦囊上。
許久,她伸出手,拆開蜜蠟封印。
錦囊裡是一個小巧的玉瓶,瓶身晶瑩剔透,能看見裡頭裝著少許淡灰色的粉末。
無色無味,遇水即化。
三息斃命。
誅仙散。
看著那足以毒殺陸地神仙的毒藥,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堅定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