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凜冽寒氣。
慕容紫站在門口,那襲淡紫宮裝已重新整理過,髮髻一絲不苟,隻是眉眼間長途奔波的倦色尚未完全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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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捏著蘇清南給的玄鳥令和給閻無命的密信。
「王爺,」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我該走了。」
蘇清南從地圖前轉過身,雪光映著他半邊側臉,明暗交錯:「今日除夕。」
「除夕……」
慕容紫重複這兩個字,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西楚不過這個節。況且,郢都那邊……等不起。」
她說的是實情。
西楚自有其祖神祭典,年節風俗與北地中原迥異。
更重要的是,慕容軒生死未卜,朝堂瞬息萬變,她早一刻回去,便多一分機會。
蘇清南不再挽留:「一路小心。玄鳥令可呼叫沿途暗樁,若有急事,捏碎玉符。」
「我記下了。」慕容紫點頭,目光卻不自覺飄向窗邊。
白璃依舊站在那裡,素衣銀裘,靜默如冰雕。
晨光將她周身輪廓鍍上一層朦朧光暈,清冷得不似真人。
從慕容紫進來到現在,她未曾動過,也未曾投來一瞥,彷彿與這暖閣內的一切人與事隔絕。
慕容紫心頭那點微妙的刺感又浮現了。
她壓下情緒,對蘇清南最後行了一禮:「王爺保重。一年之約,紫陽必不相負。」
說完,她轉身,紫衣拂過門檻,踏入廊下寒風與細雪中,再未回頭。
暖閣內重新安靜。
蘇清南走回桌邊,提起溫在炭火邊的小壺,斟了兩杯熱茶。
一杯放在自己麵前,一杯推向窗邊的方向。
「她走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
白璃這才動了一下。
她緩緩轉身,銀狐裘隨著動作滑落些許,露出線條優美的肩頸。
她走到桌邊,卻冇有坐下,隻是垂眸看著那杯熱氣裊裊的茶。
「南疆濕熱,終年無雪。」
蘇清南端起自己那杯,茶水溫熱,熨貼著掌心,「也不過年。」
白璃抬起眼,冰紫色的眸子清澈見底:「溟妖一族,亦無年節。」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溟妖壽元漫長,動輒數百上千載,凡人的歲時節慶於她們而言,不過是朝露夕霜,轉瞬即逝。
「但北涼過。」蘇清南飲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臉上,「今日除夕,夜裡府中有宴。雖不比中原繁盛,也有幾分熱鬨。」
白璃沉默。
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她想起方纔慕容紫離去時那句話,又想起自己確實從未體驗過所謂年節。
玄冰穀中歲月悠長,唯有修煉、值守、以及族人偶爾的聚集,從未有過這般具象的、屬於人間的慶典。
「我……」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未見過除夕。」
「那便留下看看。」
蘇清南語氣自然,「南疆之行,不急這三兩日。十萬大山深處異獸,也不會因一個年節便挪了巢穴。」
這話說得平淡,卻給了白璃一個留下的理由。
白璃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杯茶。
熱氣已不如方纔升騰,茶水溫下來,澄澈的茶湯裡映出一點模糊的影。
「好。」她終於應下,聲音輕而清晰,「我留下。」
蘇清南唇角微揚,那是個很淺的弧度,卻讓整張冷峻的臉柔和了剎那。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將另一碟還溫著的糕點往她那邊推了推。
暖閣外,隱約傳來僕役灑掃庭除、懸掛彩燈的聲響,還有孩童追逐笑鬨的零星動靜。
屬於除夕的、喧騰又溫暖的氣息,正一點點漫進這座森嚴王府的每個角落。
白璃端起那杯已溫的茶,湊到唇邊。
茶水入口微澀,而後回甘,一股暖意順著喉管滑下,驅散了骨子裡積存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有過這樣一個雪天,母親將她攏在柔軟的皮毛裡,哼著古老的歌謠……那記憶太久遠,太模糊,早已褪色成冰原上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她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細膩的瓷壁。
蘇清南已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牆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輿圖。
陳玄留下的淡金色光點與脈絡依舊閃爍,標識著北境八州的山川形勝與人心暗樁。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寒州、新州、玥州……最終定格在代表北蠻王庭的圖騰上。
「陳玄此刻,應已到寒州。」
他低聲自語,更像是在梳理思路,「胡錄山貪婪無謀,破之不難。難在新州山民……石符之約,能用幾分?」
白璃聽著他平靜的分析,目光也落在地圖上。
她對北境格局瞭解不深,卻能看懂那些光芒交織成的網路是何等精密,何等……殺氣騰騰。
這是一個活了四百年的老怪物,用漫長歲月織就的羅網,如今被蘇清南接過,要在一月之內,將整個北境納入掌中。
「王爺信他?」她忽然問。
蘇清南側頭:「信他的不甘心。」
白璃默然。
「西楚那邊,」蘇清南指尖輕點郢都的位置,「慕容紫回去,是變數,也是契機。李斯年、王賁、那幾個皇叔……他們太順了。順到忘了慕容軒還冇死,忘了西楚除了朝堂,還有民心,還有那把……楚歌劍。」
他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帶著冷硬的質地,將千裡之外的政局風雲剖解得清晰分明。
白璃靜靜聽著,忽然覺得,這暖閣雖小,窗外風雪雖大,但這個男人的目光,早已穿透這些,落在了更遠的棋盤上。
「南疆異獸,」蘇清南話鋒轉向她,「你可知其具體形態?」
白璃收斂心神,回憶道:「族中古卷記載模糊,隻言其『似龍非龍,踞毒瘴而生,吞月華而長,周身鱗甲堅逾精鐵,目如赤晶,鳴聲類嬰啼』。三百年前,族中曾有長老深入十萬大山外圍,遠遠見過其盤踞山巔之影,綿延數裡,呼氣成雲,吸氣生瘴。那位長老歸後不過三日,便全身潰爛而死,醫者言其魂靈似被異力侵蝕,非毒非咒。」
「魂靈侵蝕……」蘇清南沉吟,「看來那龍運附於其身,經年累月,已生出特異。尋常手段怕是難以接近,更遑論溝通。」
「王爺需要我與它溝通?」白璃問。
「最好不過。」蘇清南看向她,「強取是為下策,易生變數,且可能損及龍運本源。若能知其性情,尋其規律,或可另闢蹊徑。」
白璃點頭。
溟妖族天賦親近自然萬物,對妖獸異獸的氣息尤為敏感。
這也是蘇清南派她去南疆的原因之一。
「我會儘力。」她應道,頓了頓,又補充,「那異獸盤踞十萬大山深處,毒瘴瀰漫,更有無數毒蟲凶獸棲息,尋常人寸步難行。我會小心。」
「帶上這個。」蘇清南從懷中取出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渾圓的乳白色珠子,遞給她。
珠子觸手溫潤,內裡似有雲絮流轉,散發出寧靜祥和的氣息。
「淨塵珠。」他解釋,「可辟百毒,清心鎮魂。南疆毒瘴詭譎,或有**亂性之效,此珠可護你靈台清明。」
白璃接過淨塵珠。
珠子入手,一股暖洋洋的安定感便順著手臂蔓延開來,連體內那道被太初源血氣韻暫時壓製的灰黑異力,都似乎更沉寂了些。
她將它小心收好。
「多謝王爺。」
蘇清南擺擺手,重新望向地圖,目光幽深:「北境、西楚、南疆……還有大乾。」
……
暖閣外,天色漸晚。
雪不知何時停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縫隙,漏下幾縷慘澹的夕照,將庭院中的積雪染成暗金色。
懸掛的紅燈籠一盞盞亮起,在暮色中暈開團團暖光。
食物的香氣、酒香、還有爆竹硝煙的氣味,混合著寒風,絲絲縷縷飄了進來。
除夕夜,真的到了。
「王爺,」暖閣外傳來芍藥輕快的聲音,「宴席備好了,各院管事、府中有頭臉的將領、先生們也都到了前廳。王爺何時移步?」
蘇清南從沉思中回神,看了一眼窗外漸濃的暮色。
「這就去。」
他起身,玄色錦袍的下襬拂過椅麵,帶起輕微風聲。
走到門邊,他停下,回頭看向依舊立在桌邊的白璃。
「一起?」
白璃冰紫色的眼眸映著窗外燈籠暖光,漾開一點極淡的微瀾。
她輕輕頷首,銀狐裘在動作間泛起柔和光澤。
兩人前一後走出暖閣。
廊下寒風撲麵,帶著爆竹碎屑和雪沫子的味道。
遠處前廳方向,喧譁人聲、絲竹管絃之聲隱約傳來,熱鬨得近乎喧囂。
那是屬於凡俗人間的、鮮活的、喧騰的生氣,與白璃過往數百年所經歷的玄冰穀的永恆寂靜截然不同。
她跟在蘇清南身後半步,走過掛滿冰棱的廊簷,走過灑掃乾淨、鋪著紅氈的庭院小徑。
沿途遇到的僕役侍衛紛紛躬身行禮,投向她的目光有好奇,有驚艷,也有敬畏,卻無人敢多問一句。
前廳的燈火輝煌透窗而出,將簷下積雪映得一片暖黃。
蘇清南在廳門前駐足,並未立刻進去。他側身,對白璃道:「進去後若覺不慣,可自去歇息。府中亦有清靜處。」
白璃抬眼,望進那雙深邃的金色眼眸。她搖了搖頭:「無妨。」
既然決定留下,那便看個徹底。
蘇清南不再多言,抬手推開厚重的雕花廳門。
剎那間,暖流裹挾著酒香、菜香、炭火氣以及喧騰的人聲撲麵而來。
燭火通明,數十盞紅紗宮燈將整個前廳映照得亮如白晝。
八張紫檀木大圓桌錯落排開,鋪著喜慶的硃紅桌布。
桌上早已擺滿了各色佳肴:整隻金黃油亮的烤乳豬、熱氣騰騰的什錦暖鍋、晶瑩剔透的玉帶蝦仁、肥嫩鮮美的清蒸鱸魚、還有象徵團圓的四喜丸子、年糕餃子……琳琅滿目,色香誘人。
廳內人不多,確如蘇清南所言,是家宴。
除了侍立在一旁候命的下人,席間隻有十餘人。
正對廳門的主桌空著,顯然是留給蘇清南的。
主桌左側稍小的桌子旁,嬴月已經端坐。
她換下了平日那身莊重的玄色宮裝,改穿一襲銀紅相間的織錦襦裙,外罩雪白的狐裘披肩。
青絲綰成精緻的淩雲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耳垂上墜著瑩潤的東珠。
這身打扮少了幾分長公主的威嚴,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艷明媚,在燈火映照下,肌膚勝雪,眸如點漆,美得驚人。
她正側首與身旁侍立的綠萼低聲說著什麼,唇角含笑,眉眼舒展,似乎心情不錯。
聽到開門聲,嬴月轉過頭來。
目光先落在蘇清南身上,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隨即,視線便越過他,落在了緊隨其後的白璃身上。
那笑意,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甚至更深了些,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審視。
白璃自然也看到了嬴月。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嬴月眼中的審視,白璃眸中的清冷,都未加掩飾,卻又都迅速歸於平靜。
一個明艷不可方物;一個冷絕塵,自帶冰魄風華。
皆是世間罕見的絕色,此刻同處一室,燈火之下,竟有種交相輝映、又隱隱對峙的微妙張力。
「王爺。」
嬴月起身,斂衽行禮,姿態優雅得體。
她身側的綠萼等人也跟著行禮。
其他桌旁的人聞聲也紛紛起身,躬身問候:「王爺新喜,願君歲歲常歡愉,年年皆勝意。春祺夏安,秋綏冬禧,四時順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