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隻做了一個動作——
抬手,揮。 書庫廣,.任你選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甚至沒有帶起一絲氣流。
快。
快到超越了感知的極限。
吳白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入了萬丈冰窟。
除了弟子隕落的劇痛,還有那一種源自力量層次碾壓的恐懼。
他已是半步陸地神仙,對天地氣機敏感至極。
可在這灰影出手前,他甚至沒有察覺到半分異樣。
對方就像是這片陰影本身,是這片天地默許的、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直到對方動手,那如同深淵乍現、凍絕生機的恐怖氣息才驟然爆發,卻又瞬間收斂。
陸地神仙!
而且,絕非初入此境!
「玄風!!!」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吼,終於從吳白喉中迸發。
這嘶吼中混雜著錐心刺骨的悲痛,以及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渾身劍意轟然爆發,再無保留。
背上的竹鞘古劍發出尖銳的悲鳴,自行出鞘半尺,碧玉般的劍身流淌著決絕的寒光。
半步神仙的全力威壓如同實質的青色風暴,將周遭凝固的空氣撕扯得嗤嗤作響,地麵龜裂,碎石浮空。
他死死盯住那道灰色的身影。
直到此刻,那身影纔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緩緩凝實。
那是一個身穿毫無裝飾的灰色麻布長袍,臉上覆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鑄鐵麵具的男子。
麵具隻露出兩隻眼睛,那眼睛淡漠,空洞,如同兩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緒,也倒映不出這片染血的天地。
他身材中等,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與腳下大地、頭頂天空渾然一體的感覺,彷彿他本就該在此處。
他手中沒有兵器。
隻是隨意地垂著。
但剛才,就是他這隻手,輕描淡寫地,收割了一位年輕劍首的性命。
「鐵麵……屈無晦。」
吳白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浸骨的寒意。
他認出來了。
二十年前,曾短暫現身於南疆,以一人之力,屠滅當時雄踞一方、有三位半步神仙坐鎮的「萬蠱門」,隨後又消失無蹤的神秘強者。因其常年覆著鐵麵,手段酷烈,不留活口,故被知情者稱為「鐵麵」。
其真實名號無人知曉,「屈無晦」三字,也隻是當年萬蠱門門主臨死前驚懼吼出的音節,被世人沿用。
這是一位真正的、雙手沾滿血腥的陸地神仙!
是站在此界武力頂端的存在!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屈無晦開口了,聲音透過鐵麵傳出,沉悶,嘶啞,不帶絲毫起伏,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的目光掠過吳白,落在癱倒在地、已失去頭顱的李玄風屍身上,又緩緩移向驚魂未定的青梔等人。
「北涼王府的人,都要死。」
他頓了頓,鐵麵下的目光似乎微微轉動,落在吳白身上,「攔路者,同罪。」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股遠比方纔更加深沉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不是吳白那種引動天地氣機的鋒銳劍意。
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彷彿來自九幽地府的死寂。
空氣變得粘稠如膠,光線開始扭曲黯淡,連聲音都被吞噬。
眾人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動都無比艱難,血液似乎都要凍結。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屍山血海、萬物凋零的恐怖幻象。
芍藥、綠萼、銀杏悶哼一聲,剛剛恢復的一絲血色瞬間褪盡,嘴角溢位鮮血,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在這等威壓麵前,她們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青梔拄著槍,單膝跪地,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拚命對抗著那侵蝕神魂的死寂寒意,不讓自己徹底昏厥。
她知道,這次……真的完了。
麵對這等存在,別說她們重傷瀕死,就算全盛時期,也不過是螻蟻。
吳白鬚髮皆張,周身青色劍罡瘋狂湧動,抵禦著那無處不在的死寂侵蝕。
他的臉色難看至極,眼中血絲密佈,既有喪徒之痛,更有麵對絕對力量差距的無力與憤怒。
「屈無晦!我弟子與你無冤無仇,為何下此毒手?!」
吳白厲聲質問,聲音因憤怒和對抗威壓而微微顫抖。
「無冤無仇?」
屈無晦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鐵麵下發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聲,「他救了北涼王府的人,便是取死之道。你……」
他目光轉向吳白,那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清晰的、如同看待獵物的漠然:「亦是如此!」
「狂妄!」
吳白怒吼,手中竹鞘古劍終於徹底出鞘。
劍長三尺三寸,通體碧綠晶瑩,宛如翡翠雕琢,劍身隱有天然竹節紋理,流光溢彩。
此劍名「青筠」,乃天山劍派傳承至寶,伴隨他百年,早已心意相通。
劍一出鞘,一股清正浩大、中正平和的沛然劍意沖天而起,硬生生在屈無晦那死寂的威壓領域中,撐開了一片青濛濛的、生機盎然的劍之領域。
竹影搖曳,劍氣如林。
這是吳白畢生劍道修為的極致體現,是他對抗真正陸地神仙的唯一依仗。
「哦?這劍意有些意思。」
屈無晦鐵麵下的聲音依舊平淡,似乎對吳白這垂死掙紮般的反擊,僅有一絲微不足道的興趣。
「但也僅限於有意思而已!」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張,對著吳白那片青色劍域,輕輕一握。
「滅。」
一個字吐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但吳白臉色驟然煞白,如遭重擊,「噗」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差距太大了!
半步神仙,終究隻是半步。
與真正的陸地神仙相比,有著本質的鴻溝!
芍藥三人眼中儘是絕望。
連竹劍仙都擋不住對方一擊,她們今日,十死無生!
青梔閉上了眼睛,右手死死攥著青鸞槍冰冷的槍桿。
她不怕死,隻是遺憾,沒能將那東西親手送到王爺麵前……
屈無晦似乎厭倦了這場毫無懸唸的碾壓,他抬起的手並未收回,而是對著吳白,以及他身後的青梔等人,五指緩緩收攏。
「長槍在手,誰敢爭鋒?」
青梔忽然猛地起身,青鸞槍舞處,雪紛飛,不是落花,勝卻三分淒絕意韻!
屈無晦鐵麵下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空洞的眼神裡,有的隻有淡漠,如同看螞蟻舉起草葉反抗般的無趣。
他甚至懶得回應這垂死的倔強。
五指繼續合攏。
那片被擠壓到極限的、屬於吳白的青色劍域,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嚓」聲,裂痕蔓延,眼看就要徹底崩碎。
死亡,已懸於眾人頭頂,觸手可及。
就在屈無晦那五指即將徹底收攏,死寂的陰影要將吳白連同青梔等人一起吞噬的剎那——
風,忽然停了。
不是被威壓凝固的那種停,而是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溫柔手掌,輕輕撫平了天地間所有的躁動與殺機。
雪,也不再飄落。
那細碎的雪粒子,就這樣懸停在半空,晶瑩剔透,反射著鉛灰色天幕下微弱的光,構成一幅詭異而靜謐的畫麵。
緊接著,一點光,在東北方的天際亮起。
初時極淡,如同黎明前最遙遠的那顆啟明星。
隨即,光華大盛!
那不是日光,亦非月光,而是一種清冷皎潔,卻又煌煌赫赫,彷彿能滌盪一切汙穢與陰霾的銀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水銀瀉地,又如月華普照,自天際漫捲而來,所過之處,屈無晦那死寂陰冷的威壓領域。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嗤嗤」的消融聲響,迅速退卻、淡化。
一道身影,踏著這無邊的清輝,自光芒深處,緩步而來。
她走的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無形的階梯上,又像是行走在時光的長河中,帶著一種古老而尊貴的韻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玄黑色、繡著暗金凰紋的華貴宮裝長裙。
裙擺迤邐,在清冷的銀輝中微微拂動,盪開一圈圈漣漪般的光暈。
然後,是那張臉。
眉若遠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寒。鼻樑挺直,唇色是極淡的櫻粉,不施脂粉,卻自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淩駕於眾生之上的絕美。
那不是屬於人間的艷色,而是屬於廟堂之高、權柄之重的威嚴與風華。
長發如墨,綰成繁複高貴的飛仙髻,髻間隻簪著一支樣式古樸,通體瑩白的鳳首玉簪。
鳳喙微張,銜著一顆龍眼大小的明珠,正散發著與那漫天清輝同源的光華。
周身沒有刻意散發任何威壓,但當她出現的那一刻,這片天地彷彿都自動以她為中心,重新確立了秩序。
北秦長公主,嬴月!
她懸停在半空,微微垂眸,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狼藉的戰場。
在李玄風無頭的屍身上停留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掠過渾身浴血的眾人,最後,定格在鐵麵覆臉的屈無晦身上。
「鐵麵,屈無晦。」
嬴月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竟隱隱壓過了風雪的嗚咽。
「誰給你的膽子,敢動我北涼王府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浩瀚如海、威嚴如嶽的氣息,從她身上轟然爆發!
這氣息不同於屈無晦那種源自九幽的死寂,而是堂皇正大,帶著古老皇朝的威嚴與氣運,彷彿整片北境的天地都在與她共鳴。
陸地神仙!
又一位真正的陸地神仙!
而且,觀其氣象,竟似乎比屈無晦那死寂的氣息,更加磅礴,更加……深不可測!
屈無晦那一直古井無波的鐵麵,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表情變化,而是他周身的氣息,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
顯然,嬴月的出現,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大秦……長公主?」
屈無晦嘶啞的聲音透過鐵麵傳出,帶著一絲確認,更帶著一絲凝重,「此事,與你無關。」
「無關?」
嬴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很美,卻讓人骨髓發寒。
她緩緩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玄黑光芒流轉,隱隱有龍影盤旋。
「他們,是我家王爺的人。」
「傷他們,便是傷我北涼王府的顏麵。」
「動北涼王府的顏麵……」
她頓了頓,指尖的玄黑光芒驟然熾盛,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黑色劍光,直指屈無晦!
「便是與本宮為敵!」
「便是……找死!」
最後兩個字吐出,如同金鐵交擊,殺氣沖霄。
黑色劍光未發,但那凜冽的劍意已經如同實質的寒潮,席捲整個老鴉坡,將屈無晦的死寂氣息逼得節節後退。
吳白瞪大雙眼,死死盯著空中那道玄黑宮裝的身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嬴月!
大秦長公主嬴月!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怎麼會出現在北境?!
北秦與北涼,雖無深仇,但也絕無如此深厚的盟誼。
更遑論讓一位尊貴的陸地神仙長公主,如此公然表態,近乎……臣服?!
難道傳聞中這位長公主與北涼王有些交情,竟已深厚至此?
還是說……北涼王蘇清南,已經掌控了這位長公主,乃至……影響了北秦的意誌?
無數驚濤駭浪般的念頭在吳白腦海中翻滾,衝擊得他本就重傷的神魂陣陣刺痛,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發現自己對這天下局勢,對那位年輕的北涼王,根本一無所知!
屈無晦顯然也被嬴月這番表態驚住了。
鐵麵下的眼眸劇烈閃爍,沉默了片刻,才嘶聲道:「長公主殿下……此言何意?北涼王蘇清南,何德何能,值得殿下如此……」
「他的德與能,無需向你解釋。」
嬴月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你隻需知道,今日你若再進一步,便是與本宮為敵,與北涼為敵。」
她微微抬起下頜,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唯有屬於上位者的決斷與不容置疑:
「今日,你必死無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