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最終在黎明時分,遞來了簽好的盟約。
羊皮捲上,左賢王印璽的硃砂鮮紅如血,旁邊是呼延灼親筆簽下的名字,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像用盡了畢生氣力。
蘇清南接過盟約時,窗外天色將亮未亮,東方天際泛著一種慘澹的灰白。
「王爺滿意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呼延灼站在堂下,麵色灰敗,聲音嘶啞。
他身後站著幾個老臣,全都低著頭,不敢看蘇清南的眼睛——
割地求援,這是左賢王庭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恥辱。
「滿意。」
蘇清南將盟約捲起,收入袖中,語氣平淡:
「左賢王放心,三日後狼神祭前夜,本王會讓鐵木沁的八萬叛軍……永遠留在狼頭穀。」
呼延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緩緩躬身:
「那……就拜託王爺了。」
他轉身離去,背影佝僂得像是突然老了二十歲。
嬴月從屏風後轉出來,看著呼延灼離去的方向,輕聲嘆道:
「一夜之間,割讓三州……這位左賢王,怕是恨王爺入骨了。」
「恨纔好。」
蘇清南轉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那三州的位置劃過:
「他越恨,就越不會懷疑……本王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
嬴月一怔,「王爺要這三州,不是為擴張疆土?」
「是,也不是。」
蘇清南搖頭,「這三州最大的價值,不是土地,不是賦稅,是……位置。」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三個點:
「薊州,北接黑水部,南臨北涼邊境,是北境通往北涼的咽喉。」
「蔚州,西扼白狼山,東控黑水河,是北境東西交通的要衝。」
「媯州……這裡,藏著北境最大的鐵礦。」
他頓了頓,看向嬴月:
「掌握了這三州,就等於扼住了北境的命脈。從今往後,左賢王庭想南下,得問本王同不同意。想西進,得看本王的臉色。甚至……」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本王若想滅掉左賢王庭,這三州,就是最好的跳板。」
嬴月聽得心頭狂跳。
她終於明白了。
蘇清南要的不是三州之地,是整個北境的……掌控權!
「可呼延灼會甘心嗎?」
「他不會。」
蘇清南笑了,「但他沒得選。今日割三州,他能保住王位。不割……就是亡國。」
「更何況……」
他頓了頓,補充道:
「等他發現,鐵木沁叛亂的背後,也有本王的影子時……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嬴月瞳孔驟縮。
「王爺是說……鐵木沁叛亂,是王爺……」
「引導的。」
蘇清南坦然承認,「幾年前,本王讓人接觸鐵木沁,通過商人無意透露給他一條走私皮毛藥材的渠道。他貪財,自然上鉤。」
「這些年,他通過這條渠道積累了巨額財富,但也留下了足以致命的把柄——那些帳簿,交易記錄,證人……全在本王手裡。」
「幾個月前,本王讓人將這些把柄,無意泄露給呼延灼安插在白狼部的眼線。」
「呼延灼生性多疑,必然要查。鐵木沁做賊心虛,必然要反。」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所以這場叛亂,是必然的。區別隻在於……何時爆發,規模多大。」
「而本王要做的,就是控製爆發的時機,和……規模。」
嬴月站在那裡,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多年佈局,層層算計,步步為營。
從救烏維,到接觸鐵木沁,到埋火藥,到現在割讓三州……
這個男人,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棋子。
把整個北境,當成了棋盤!
「王爺……」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
「那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等。」
蘇清南轉身,看向她:
「等鐵木沁的叛軍,進入狼頭穀。」
「等三千斤火藥,將他們埋葬。」
「等這場叛亂結束後……本王要的東西,自然會來。」
嬴月沉默。
她知道蘇清南在等什麼。
等叛亂平定後,呼延灼元氣大傷,不得不更加依賴北涼。
等那三州之地,徹底納入北涼版圖。
等整個北境……都匍匐在北涼鐵騎之下!
「那……需要我做什麼?」
「你?」
蘇清南看著她,忽然笑了:
「長公主什麼都不用做。隻要……好好看著就行。」
「看著?」
「對。」
蘇清南走到她麵前,抬手,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發:
「看著本王,如何將這盤棋……下到最後。」
他的指尖很涼,可觸碰到肌膚的瞬間,嬴月卻覺得心頭一燙。
她抬起頭,迎上蘇清南的目光。
那雙金色眼眸裡,此刻沒有算計,沒有冰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像一潭古井,任你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可偏偏是這種平靜,反而讓她覺得……安心。
因為這意味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
嬴月緩緩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看著。」
……
接下來的兩天,應州城平靜得詭異。
表麵上,左賢王庭在緊鑼密鼓地調兵遣將,準備迎戰叛軍。
暗地裡,蘇清南的人已經分批潛入狼頭穀,檢查火藥埋設點,確認引線,布設崗哨。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直到第二天深夜。
子時剛過,蘇清南正在暖閣中推演沙盤,忽然眉頭一皺。
不是感覺到什麼。
是……沒感覺到。
太安靜了。
按照計劃,這個時候,烏維的黑水部應該已經「響應」叛亂,在白狼山一帶製造騷動,牽製部分叛軍兵力。
可直到現在,白狼山方向……沒有任何動靜。
「不對勁。」
蘇清南放下手中的旗子,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很冷,夾雜著細碎的雪沫,撲麵而來。
遠處,北境方向,夜空漆黑如墨,沒有半點星光。
「王爺?」
嬴月從內室走出來,見他神色凝重,心頭一緊:
「出什麼事了?」
「烏維沒有動靜。」
蘇清南緩緩道,「按照約定,他應該在兩個時辰前,就在白狼山製造騷動。」
「會不會……是延遲了?」
「不會。」
蘇清南搖頭,「烏維這個人,惜命,但更守信。他不敢違抗本王的命令。」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除非……他出事了。」
話音未落,暖閣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
侍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慌亂:
「城外……有情況!」
蘇清南和嬴月對視一眼,同時起身,走出暖閣。
登上城樓時,守城的將領已經等在垛口前,臉色蒼白如紙。
「王爺……您看……」
他指向北方,聲音發顫。
蘇清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北境方向,夜空深處,不知何時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點兩點,是連綿成片,如同一條蜿蜒的火龍,在漆黑的夜幕下緩緩移動。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將遠處的山巒輪廓勾勒得猙獰可怖。
「那是……」
嬴月倒吸一口涼氣。
「叛軍。」
蘇清南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
「鐵木沁的八萬叛軍……提前出發了。」
「提前?!」
嬴月失聲驚呼,「不是三日後嗎?!」
「計劃有變。」
蘇清南眯起眼睛,看著那條越來越近的火龍:
「有人……等不及了。」
他話音剛落,城樓下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疾馳而至,馬上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封密函:
「王爺!黑水部急報!」
蘇清南接過密函,拆開火漆。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但這一行字,讓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烏維遇刺,重傷昏迷。黑水部群龍無首,按兵不動。」
信紙在蘇清南手中,無聲化為齏粉。
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落在冰冷的城磚上,瞬間被夜風吹散。
「王爺……」
嬴月看著他突變的臉色,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
「烏維出事了。」
蘇清南緩緩抬頭,看向北方那條越來越近的火龍,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有人……在跟本王下棋。」
「誰?」
「不知道。」
蘇清南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但這個人,很聰明。他知道烏維是關鍵,所以先拔掉這顆棋子。」
「他知道本王在狼頭穀有埋伏,所以讓叛軍提前出發,打亂本王的部署。」
「他甚至知道……本王會在今夜推演沙盤,所以選在這個時候,讓本王看到這條火龍。」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他在告訴本王——這盤棋,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下。」
嬴月渾身一顫。
她看著蘇清南,看著這張平靜得可怕的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有人在跟蘇清南下棋?
而且,這個人……似乎比蘇清南,更先一步?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
蘇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
「既然有人想跟本王下棋,那本王……就陪他下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