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看著兒子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凝重和決絕，心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顫抖著手，扶著炕沿，緩緩坐了回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想說什麼？」
趙飛的目光，落在母親那過早染上風霜的臉上，落在她那因為常年操勞而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上，落在她那因為疾病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身影上。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最終，他化作了一句沙啞的話語：「娘，兒子……要走了。」
「走？去哪裡？」張蘭的心猛地一揪，緊緊抓住了趙飛的手，急切地問道。
「兒子想去縣城闖一闖。」趙飛最終還是沒能說出流雲宗的事情，隻是含糊地說道，「我聽說縣城裡有個大商號，正在招收學徒，待遇很好，隻要好好乾，將來就能出人頭地。兒子想去試試！」
他也不想把母親和妹妹搬到縣城，縣城魚龍混雜，說不定平添諸多危險，有時候人比妖獸更危險。
他不敢告訴母親真相。他怕母親擔心，怕母親反對。他要走的修仙之路充滿了艱難險阻，九死一生，他不想讓母親承受這份擔憂。
「去縣城當學徒？出人頭地？」張蘭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看著兒子，看著他眼中那渴望改變命運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依偎在母親懷裡撒嬌的孩子了。他有自己追求的東西，有自己想要承擔的責任。
她也知道，趙家坳這個小地方困不住他。兒子的心，比這片大山還要廣闊。
可是……
她捨不得啊！
那是她唯一的兒子！是她的命根子！
縣城那麼遠，人生地不熟，萬一遇到什麼危險怎麼辦？萬一受了欺負怎麼辦？萬一……
無數個「萬一』，在她腦海中閃過，讓她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角滑落，一滴，兩滴……很快，便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洶湧而出。
「娘……」趙飛看到母親流淚，心中如同刀割一般難受，他伸出手，想要為母親擦去眼淚，卻又覺得自己的手，無比沉重。
「阿飛啊。」張蘭哽咽著，聲音沙啞，「娘知道，你是個孝順懂事的孩子。你想讓娘和小雅過上好日子，娘知道……可是縣城那麼遠，娘捨不得你走啊！」
她的聲音，充滿了一個母親對兒子最深切的眷戀和不捨。
趙飛的鼻子一酸，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娘，兒子也捨不得您和小雅！」趙飛哽咽著說道，「可是，我們不能一輩子都困在這趙家坳啊！兒子想去闖一闖！」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充滿了決心，也充滿了對未來的承諾！
張蘭看著兒子那淚流滿麵，卻依舊眼神堅定的臉龐，心中的不捨和擔憂，漸漸被一種莫名的驕傲和欣慰所取代。
這是她的兒子！有擔當，有抱負！
她怎麼能因為自己的不捨，而拖累兒子的前程呢？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要止住眼淚，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趙飛的臉頰，為他擦去臉上的淚水。
「好孩子，彆哭，娘懂……娘都懂。」張蘭的聲音依舊哽咽，但眼神卻漸漸變得溫柔而堅定，「是娘沒用，拖累了你……你想去闖，就去吧！娘不攔你！」
「娘！」趙飛心中大慟，猛地磕了一個頭，額頭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謝謝您，娘！」
張蘭連忙扶起他：「快起來，地上涼，彆磕壞了！」
就在這時，洗完碗走進來的趙雅，看到眼前這一幕，嚇了一跳。她看到哥哥跪在地上，母親淚流滿麵，頓時慌了神。連忙跑過來，拉著趙飛的胳膊，帶著哭腔問道：「哥！娘！你們這是怎麼了？哥哥！你是不是不要小雅了？你要去哪裡啊？」
趙飛看著妹妹那梨花帶雨般的小臉，心中更是愧疚。他站起身，將小雅緊緊摟在懷裡，柔聲安慰道；「傻丫頭，哭什麼！哥哥怎麼會不要小雅呢！哥哥隻是……隻是要去縣城辦點事，很快就會回來看你跟孃的！」
「真的嗎？」趙雅抬起淚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趙飛』眼神中充滿了不捨和懷疑。
「真的！」趙飛用力點了點頭，眼神無比認真地看著她』「哥哥向你保證，一定會回來看你和孃的！而且，哥哥回來的時候，一定會給小雅帶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有新衣服，好不好？」
趙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淚卻依舊止不住地往下流。她雖然年紀小，但也感覺到了，哥哥這次離開，可能和以前不一樣。
趙飛抱著妹妹，心中一陣酸楚。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多半是安慰人的。修仙之路，漫漫無期，一旦拜入宗門，想要再像現在這樣自由地回家，恐怕就難了。
但他現在，隻能這樣說。
他輕輕拍了拍小雅後背，安慰了她幾句，然後將她放開，轉身走到自己的床前。
他從床板下，摸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著的包袱。
這個布包，裡麵裝著他這兩年來，獵殺妖獸換取的銀子，積攢下來的所有積蓄——一共差不多五千兩銀子和銀票！
這對於一個普通的山村家庭來說，已經算是一筆钜款了，可以確保母親和妹妹這輩子生活無憂了。
趙飛將布包開啟，隻留下了幾兩碎銀子，作為自己路上的盤纏。然後，他將那沉甸甸的裝滿銀子和銀票的包袱，小心翼翼地遞到了母親麵前。
「娘，這些銀子和銀票，您拿著，小心放好。」趙飛語氣堅定地說道』「一部分用來請大夫給您調理身體，一定要按時吃藥；一部分留給小雅，給她買些好吃的』買些新衣服，等過段時間，看看能不能送她去鎮上的私塾讀書；剩下的，您就留著家用，彆太省著，該花就花。」
張蘭看著兒子遞過來的銀子，又看了看兒子那略顯單薄的身影，眼淚再次湧了上來。她知道，這些銀子』每一分，都凝聚著兒子的血汗，是兒子冒著生命危險，在深山裡換來的！
她怎麼能收？
「阿飛』娘不要你的銀子！你在外麵闖蕩，更需要錢！娘這裡還有你之前留下的一些，夠用一陣子了！這些你拿著，路上用！彆委屈了你自己！」張蘭說著』就想把銀子推回去。
趙飛卻按住她的手，眼神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求：「娘！您就收下吧！這是兒子的一點心意！您把身體養好，把小雅照顧好』兒子在外麵才能安心！您要是不收，兒子……兒子心裡不安啊！求您了，娘！」
看著兒子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目光，張蘭再也忍不住，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絕了。這是兒子的一片孝心，一片苦心！
她顫抖著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銀子，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握住不是銀子，而是兒子那滾燙的心！
「好，娘收，娘都聽你的。」張蘭哽咽著說道，「娘會好好吃飯，好好吃藥』好好照顧小雅，你在外麵，一定要好好的。」
趙飛看到母親收下銀子，心中鬆了一口氣。他知道，有這筆銀子，母親和妹妹接下來的生活，應該能好過一些了。
他再次「噗通」一聲，跪在了母親的床前』。
這一次』他沒有說話，隻是對著母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第一個頭，磕的是養育之恩』感謝母親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
第二個頭，磕得是愧疚之情，為自己不能在母親身邊儘孝，反而讓她日夜擔憂而道歉！
第三個頭，磕的是決心！
他抬起頭』額頭因為用力磕頭，已經微微發紅，但他的眼神』卻無比堅定，如同最堅硬的磐石！
「娘！」趙飛一字一句，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兒子向您保證！此去縣城，兒子一定會努力！一定會出人頭地！一定會闖出一番名堂來！然後把您和妹妹接到身邊享福！
這是他的承諾！是他對母親，對妹妹，也是對自己的承諾！
為了這個承諾，他願意付出一切！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張蘭看著兒子那堅毅的眼神，聽著他那擲地有聲的承諾，淚眼婆娑，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隻能用力地點著頭，任由那喜悅、欣慰』擔憂、不捨的淚水，肆意流淌。
她知道，自己的兒子，長大了』。
他已經有了自己的肩膀』可以扛起這份沉甸甸的責任和承諾了。
「好孩子……好孩子……」張蘭哽咽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趙飛的頭，「娘相信你，娘等著那一天。」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溫柔，也無比鄭重，開始一遍遍地叮囑著他：「阿飛啊，你這一去，人生地不熟，萬事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的話！外麵不像家裡，人心險惡，凡事多留個心眼！」
「還有，在外麵要好好吃飯，彆捨不得花錢，彆凍著餓著自己！晚上睡覺警醒點，把門窗關好！」
「遇到事情，彆衝動，多想想，實在不行，就回來！娘和小雅，永遠在家裡等著你！」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錢啊，好日子啊，那些都是次要的，平平安安纔是最重要的！聽到沒有？」
母親的叮囑，一句句，一聲聲，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趙飛的心田，也讓他的眼眶，一次又一次地濕潤。
他認真地聽著，用力地點著頭，將母親的每一句話，都牢牢地記在心裡。
「娘，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小心的！我一定會平平安安地回來的！」
趙雅也撲到趙飛懷裡，緊緊抱著他的胳膊，哭著說道：「哥哥！你一定要早點回來！小雅會想你的！小雅會好好學習，等你回來檢查！」
「嗯！」趙飛用力點了點頭，摸了摸小雅的頭，柔聲說道：「小雅真乖！在家要聽孃的話，好好吃飯，好好學習，等哥哥回來！」
「嗯！」
夜，漸漸深了。
油燈的光芒，在房間裡跳躍著，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母親還在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各種注意事項，從衣食住行』到人際交往，事無巨細。趙飛耐心地聽著，偶爾回應一聲。妹妹則依偎在他身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不願意放開。
離彆的愁緒，如同窗外的夜色一般，籠罩著整個房間，卻又帶著一種溫馨而感人的力量。
趙飛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擱了。他必須趁著夜色，提前動身。從趙家坳到縣城，路途遙遠，他需要走一夜，才能確保明天準時趕到流雲宗的招收點』。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娘，小雅，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張蘭和趙雅的身體，同時一顫。
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刻會到來，但當真正來臨的時候，心中的不捨，依舊如同潮水般洶湧。
張蘭擦了擦眼淚，強忍著悲傷，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布包，遞給趙飛：「阿飛，這是娘給你準備的一些乾糧，路上帶著吃。還有這件棉襖，晚上天涼，穿上，彆凍著。」
趙飛接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裡麵不僅有乾糧，還有母親那份沉甸甸的愛和牽掛。他將棉襖緊緊抱在懷裡，感受著上麵殘留的母親的體溫和氣息。
「娘，您也早點休息，彆太操勞了。」趙飛看著母親，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一句簡單的叮囑。
「嗯，娘知道。」張蘭點著頭，眼淚卻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趙飛又看向小雅，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小雅，要好好照顧娘，知道嗎？」
「嗯！哥哥，你路上小心！」小雅用力點著頭，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趙飛不再看她們，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再也邁不開腳步。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過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簡單行囊——裡麵裝著母親給的乾糧棉襖，幾塊下品靈石，以及那本視若珍寶的《隨風步》和幾張符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屋子裡的溫暖和氣息，全都吸入肺腑，然後，毅然決然地，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娘，小雅，我走了。」
門外，夜色如墨。
清冷的月光，灑在小路上，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是充滿了挑戰和機遇的修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