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先化凡…」
趙飛心神劇震,反複咀嚼著老者的話語。過往的經曆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北原南川的征戰,流雲宗的崛起,葬神海的搏殺……自己一路走來,確實越來越強,但也越來越習慣用力量解決問題,看待世間萬物,無形中已將自己與「凡人」割裂開來。自己感悟法則,追求的是力量與境界的提升,何曾真正靜下心來,去體會過法則運轉之下,那些平凡生命的軌跡?
「前輩的意思是…晚輩需要重新體會凡俗生活?」趙飛問道,眼中帶著一絲明悟,也有一絲茫然。這對一個習慣了飛天遁地、掌控生死的元嬰大圓滿修士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衝擊。
「非是體會,而是融入。」灰袍老者糾正道,他的目光彷彿能洞悉趙飛內心的掙紮,「放下你所有的修為,所有的神通,所有的身份。封印你的靈力,禁錮你的神識,隻留一具強健的肉身和清醒的意識。像一個真正的凡人一樣,去經曆生老病死,去體會七情六慾,去感受柴米油鹽,去觀察日出日落,春華秋實。」
「唯有徹底放下『修士』的架子,以最平凡的心去貼近這片大地,貼近構成這天地大道最基礎的『眾生相』,你才能真正觸控到法則本源中那最深沉、最質樸的『意』,才能找到屬於你自己的『道』在天地間的位置。此為『化凡煉心』,乃凝聚元神不可或缺之基石。」
封印修為?像凡人一樣生活?
趙飛心中波瀾起伏。這意味著他將失去所有的力量,變得無比脆弱。在南疆這片強者為尊、危機四伏的大陸上,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其處境可想而知。
「前輩…此法…是否過於凶險?」趙飛並非畏懼挑戰,而是擔心失去力量後的生存問題。化神大能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行。
老者似乎早有所料,淡然道:「大道之爭,本就九死一生。化凡之路,亦是凶險與機緣並存。你需在凡俗中保持一顆『道心』,在紅塵中磨礪一份『真我』。至於安危…」他頓了頓,手指在虛空一點。
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星光印記,悄無聲息地烙印在趙飛的手腕內側,隨即隱沒不見。
「此乃老夫一道神念印記。若你遭遇必死之劫,或道心徹底迷失沉淪,它會護你一次,並將你帶回此地。但記住,此印觸發,便意味著你此次化凡之路失敗。機緣隻有一次,是沉淪還是超脫,全在你自己。」
老者站起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籠罩趙飛。趙飛駭然發現,自己浩瀚如海的元嬰法力,強大無匹的神識,瞬間被一股難以抗拒的偉力徹底禁錮、封印!丹田內的混沌珠也彷彿陷入了沉睡,隻留下最微弱的一絲聯係。此刻的他,除了肉身強度遠超凡人,感知敏銳
一些外,與一個普通的健壯青年無異!
力量驟然消失的巨大空虛感和強烈的不安全感瞬間襲來,讓趙飛臉色微微發白,身體都有些僵硬。
「此地往東三千裡,有一座凡人小城,名為『青岩』。去吧,從那裡開始你的路。」老者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聲音縹緲傳來,「何時你能在凡塵中,以凡人之心,體悟到『道』在平凡處的顯化,感受到自身與天地眾生那不可分割的聯係,何時便是你元神將成之時。切記,莫要執著於『形』,要用心去『悟』。」
話音落下,灰袍老者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靜室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手腕上那微不可察的星芒印記,以及…一個失去了所有力量、站在靜修台上、內心充滿震撼與茫然的趙飛。
靜,死一般的寂靜。
趙飛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曾經翻江倒海、撕裂空間的力量蕩然無存。他嘗試調動一絲靈力,丹田沉寂如死水。神識外放,僅僅隻能覆蓋身周數尺,如同一個近視之人。
強大與弱小的反差,是如此巨大而真實。
「化凡…煉心…」趙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適與惶恐。他知道,這是那位化神大能指明的唯一道路。那位前輩沒有理由欺騙他,這等存在,一個念頭就能抹殺自己,何須如此麻煩?
道心重新堅定起來。為了化神,為了更高的境界,為了師父的期望,為了洛璃的等待,縱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何況是這凡塵俗世?
他環顧這安全的據點,不再留戀。此地雖好,卻是修士的避風港,不是凡人的居所。
他脫下身上那件沾染了葬神海煞氣與強者氣息的法袍,換上一套從天工府得來的、最普通的粗布麻衣。將重要的儲物戒指(裡麵裝著混沌珠本體和大部分頂級資源)深藏於據點最隱秘的禁製深處,隻隨身攜帶一個不起眼的低階儲物袋,裡麵放了些許凡俗金銀、幾套換洗衣物和幾本在啟明港購買的、記載南疆風物誌趣的普通書籍。
做完這一切,趙飛推開了據點石門。外麵,是墜星山脈蒼茫的山野。失去了靈力護體,山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身上,草木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蟲鳴鳥叫,樹葉摩挲的聲音,變得無比清晰。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辨明方向,邁開腳步,朝著東方,朝著那座名為「青岩」的凡人小城,一步步走去。腳步踏在堅實的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沒有禦風而行的逍遙,隻有腳踏實地的前行。
元嬰大修士趙飛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間。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名叫「趙飛」,即將踏入凡塵的普通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