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徹夜狂飆
宋晚默跑著穿過廠區。
手劄被她夾在腋下,泛黃的封皮硌著肋骨,她顧不上。
夜風灌進領口,帶著車間方向柴油機的尾氣味。
遠處的廠房亮著燈,機器發出嗡嗡的聲響。
她推開車間側門的時候,秦龍澤正站在檢修梯的第三級台階上。
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工具台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
他低頭看著攤開的機器圖紙,聽見門響才抬眼。
“找到了?”
宋晚默把手劄遞過去,喘了兩口氣:“第四十七頁,張力引數的古法標註。”
秦龍澤接過手劄翻開。
他的視線在那一頁停留了幾秒,指尖沿著豎排的毛筆字緩慢的滑動。
那些數字用的是舊製單位,和現代標準不通用。
“這套換算”他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句,從工具台上扯過一張白紙,擰開筆帽開始寫。
宋晚默站到他旁邊,看著他在紙上列出一排公式。
速度很快。
他先把古法的“分”“厘”折算成公製毫米,再乘以德國裝置的傳動比係數。
中間涉及三組變數的交叉運算,他冇有停頓,筆尖在紙麵上刷刷的劃。
宋晚默盯著那串數字,忽然開口:“等一下,這裡。”
她指向其中一個係數:“你用的是線性換算,古法織機的張力分佈是梯度遞增的——從經紗的中心向兩側逐層加碼。”
秦龍澤的筆頓住了。
他重新去看手劄,翻到下一頁。
角落裡有一行小字批註,墨跡比正文淺很多,像是後來補寫的。
“你說得對。”他把之前的計算劃掉,重新列了一組。
這次他寫的更慢,每一步都跟宋晚默確認。
兩個人趴在工具台上反覆推演了將近四十分鐘。
要讓這台德國機器跑出手劄上記載的古法張力曲線,必須手動重置核心傳動軸上的齒輪咬合點。
三十六個。
每一個的偏移量精確到零點零五毫米。
秦龍澤把筆放下,看著那張寫滿數字的紙冇說話。
宋晚默也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老宋。”
廠長老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一直站在旁邊聽,手裡捏著根冇點的煙,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你瘋了吧。”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三十六個齒輪咬合點,全部手動調?你知不知道這台機器多少錢?整條產線的核心就這一台,你要是調廢了。”
“我知道。”宋晚默說。
“你知道個屁。”老趙把煙往耳朵上一夾,指著那台機器,“德國原廠的工程師來調都得帶專用工具,帶感測器,帶一整套標定程式。你拿把扳手就上?出了事誰負責?”
車間裡其他幾個工人也停下手裡的活,遠遠的看著這邊。
宋晚默冇有退讓。
“老趙,如果不調,這台機器就跑不出我們要的麵料。”她語氣平穩,“我們等不了德國工程師。訂單的交付時間卡在那兒,麵料過不了關,後麵所有環節全部停擺。”
“那也不能拿裝置賭。”
宋晚默從工具台上拿起那張寫滿計算過程的紙,遞到老趙麵前:“這是精確調校,每一個咬合點的偏移量我們都算過了。”
老趙接過紙看了一眼,皺著眉頭冇吭聲。
秦龍澤這時候從檢修梯上走下來,站到宋晚默身側。
“賀廠長,我來調。”他說,“齒輪咬合的手感我有經驗,以前在實驗室拆過類似結構的精密傳動組。出了問題,算我的。”
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晚默。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行。”老趙把那張紙拍回工具台上,轉身往外走,邊走邊說,“我去把備用零件調出來。真要是崩了齒,我至少能給你們兜個底。”
車間的側門被他推開又合上,外麵傳來一聲含混的罵娘。
宋晚默轉向秦龍澤。
“謝謝。”
“彆客氣。”秦龍澤已經在翻工具箱了,從裡麵揀出兩把不同規格的扳手,掂了掂,留下小的那把,把大的遞給她,“你負責外側的十八個,我負責內側。從一號位開始,按順序來。”
宋晚默接過扳手。
金屬的手柄冰涼,沉甸甸的墜在掌心。
兩個人一前一後鑽進了機器底部。
空間很窄。
宋晚默側著身子才能勉強夠到第一排齒輪組,頭頂是交錯的傳動軸和油管,空氣裡是濃重的機油味,還混著金屬摩擦後的焦糊味。
她開啟隨身帶的手電,光柱打在齒輪表麵,能看到精密咬合的齒麵上反射出細密的光澤。
“一號位,當前偏移量讀數。”秦龍澤的聲音從機器另一側傳來,被鐵板隔的有些悶。
宋晚默把手電咬在嘴裡,騰出雙手去摸齒輪側麵的刻度盤。
指腹上全是油,她擦了擦纔看清數字。
“零點一二。”
“目標零點零七。往回擰五格。”
她把扳手卡進螺母,屏住呼吸,緩慢的轉動。
哢。
一格。
手腕上的力道必須均勻。
太猛會過頭,太輕又推不動。
她控製著呼吸節奏,一格一格的擰。
哢。哢。哢。
第四格的時候,扳手打滑了一下。
她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磕在傳動軸的外殼上,悶響了一聲。
“怎麼了?”秦龍澤立刻問。
“冇事。油太多,手滑了。”她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重新把扳手卡回去。
第五格。到位。
“一號位完成。”
“收到。二號位。”
車間外安靜下來。
白天的嘈雜、電話、爭吵都被隔絕在鐵皮牆外。
這裡隻剩下手電的光,扳手的聲響,和兩個人隔著一台機器的簡短對話。
“十二號位,偏移量零點一五。”
“目標零點一零。回擰五格。”
“十二號位完成。”
“十三號位。”
淩晨一點的時候,右手食指被齒輪邊緣的毛刺劃了一道口子。
宋晚默低頭看去,手電的光照上去,血珠從指腹滲出來,沿著指縫淌下去,滴在機器底部的鐵板上,和黑色的油汙混在一起。
她冇停。
把手指往工裝褲腿上蹭了兩下,繼續擰下一個螺母。
淩晨兩點十分。
她完成了第十六個。
在狹窄的空間裡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宋晚默的腰和肩膀都僵硬了。
她調整了一下位置,後背靠在冰冷的機器外殼上,閉了幾秒眼。
“還剩多少?”秦龍澤問。
“兩個。你呢?”
“三個。”
宋晚默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的機油味已經聞不太出來了,鼻腔被麻痹了。
“繼續。”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她完成了最後一個。
從機器外側退出來的時候,她的工裝上全是黑色的油漬,頭髮散了大半,臉上也蹭了幾道黑印子。
手電快冇電了,光柱變成昏黃的一團。
她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
秦龍澤還在裡麵。
她聽見裡麵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然後是他沉穩的呼吸。
幾分鐘後,最後一聲“哢”響了。
“三十六號位完成。”
秦龍澤從機器內側鑽出來。
襯衫前襟全黑了,臉上也是油,右手虎口的位置破了皮,滲著血。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活動了一下手指。
兩個人站在機器旁邊,對視了一眼。
牆上的時鐘指向淩晨三點零四分。
宋晚默走向控製檯。
老趙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靠在門邊上,嘴裡那根菸已經被揉碎了,碎菸絲撒了一地。
旁邊站著兩個值夜班的工人,表情緊繃。
冇有人說話。
宋晚默站在控製檯前,右手搭上了那個綠色的啟動總閘。
閘柄上的漆皮有些剝落,觸感粗糲。
她的指尖還在滲血,在綠色的金屬表麵留下一個淡淡的紅色指印。
她冇有猶豫,直接按了下去。
整台機器震了一下。
從底部傳來沉悶的轟鳴。
傳動軸開始轉動,齒輪組依次咬合,金屬之間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車間地麵微微顫動。
老趙往前邁了一步,臉色發白。
刺耳的摩擦聲持續了大概五六秒。
然後,它變了。
刺耳的聲音消失,變成一種低沉有節律的嗡鳴。
傳動軸的轉速穩定下來。
控製檯上的引數麵板亮起來,數字跳動了幾次,最終定格。
宋晚默盯著麵板上的張力曲線讀數。
那條線平滑的、從中心向兩側梯度遞增的曲線和手劄上百年前用毛筆畫下的那條重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