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線改造進行到第七天。
孫虎從車頂上下來,臉黑得像鍋底。
“李工,”他說,“我得跟你談談。”
李諾看著他滿手機油、眉頭擰成疙瘩的樣子,心裏咯噔一下。
“怎麼了?改出問題了?”
“問題大了。”孫虎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不是天線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什麼意思?”
孫虎指著正在機房那邊忙活的吳建國:
“那小子,腦袋是好使。但他懂的那點東西,全是野路子。這改出來的玩意兒,能用,但萬一壞了,誰能修?”
李諾愣了愣。
“你不是能修嗎?”
“我能修,是因為我幹了四十年。”孫虎說,“可他呢?他隻知道這麼改能行,不知道為什麼能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頓了頓:
“咱們這七個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半路出家。陳雪懂理論,但實踐經驗少。吳建國腦袋快,但基礎不牢。周曉白心細,但隻會照著做。馬全有耳朵好使,但技術上的事一竅不通。張小虎剛學,連歐姆定律都背不全。”
他吐了口煙:
“李工,你是從二十一世紀來的,你懂。可你能教多少?能教多久?萬一哪天你不在,這幫人怎麼辦?”
李諾沉默了。
孫虎說得對。
這半年,他們一直在趕路。
趕著破譯情報,趕著乾擾美軍,趕著躲炸彈。
沒人有時間打基礎。
可現在,仗暫時打完了。
該補課了。
上午十點。
李諾把所有人叫到會議室。
“今天不說天線的事。”他說,“說點別的。”
他看著那幾個人。
孫虎叼著煙,眯著眼。
吳建國滿臉興奮,還在想著天線的事。
周曉白抱著筆記本,準備記錄。
馬全有揉著耳朵,有點心不在焉。
陳雪安靜地看著他。
張小虎站在角落裏,戴著那頂軍帽。
“孫師傅剛纔跟我說了一件事。”李諾說,“他說,你們這幫人,基礎太差。”
吳建國愣了。
“基礎差?咱們可是把美軍都乾趴下了!”
“那是靠李工!”孫虎瞪眼,“靠那根天線,靠那台計算機,靠運氣!你呢?讓你自己設計一個電路,行嗎?”
吳建國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孫虎繼續說:
“讓你修那台計算機,你會嗎?讓你重新寫一套破譯程式,你會嗎?讓你從零開始造一根天線,你會嗎?”
一連三個問題。
吳建國低下頭。
“還有你,”孫虎指著周曉白,“那些電文,破譯完了,你能分析出什麼?還不是李工告訴你往哪兒看?”
周曉白臉紅了。
“你,”孫虎又指馬全有,“耳朵好使,但讓你調個頻,都得靠死記硬背。換個型號的電台,你就傻眼。”
馬全有縮了縮脖子。
孫虎最後看向張小虎。
張小虎站直了。
“你小子剛學,我不說你。”孫虎說,“但你記住,學就要學紮實。別學那些花架子。”
張小虎點點頭。
會議室安靜了。
李諾看著那幾個人。
孫虎的話,說得難聽。
但句句在理。
“孫師傅說得對。”他開口,“咱們這半年,太趕了。趕著打仗,趕著逃命,趕著救人。沒人有時間打基礎。”
他站起來:
“但現在,有時間了。”
他走到白板前,寫下幾個字:
“基礎課。”
“從明天開始,每天上午上課。”他說,“數學、物理、電路、無線電原理。一人一門,輪流教。”
吳建國舉手:“誰教?”
“我教。”李諾說,“孫師傅教,陳雪教。你們會的,教不會的。不會的,一起學。”
他頓了頓:
“學不會的,不準碰裝置。”
吳建國臉垮了。
“李工,那我那天線……”
“天線照改。”李諾說,“但每天下午改,上午上課。耽誤的進度,晚上補。”
他看向孫虎:
“孫師傅,你盯著。誰基礎不牢,該罵就罵,該停就停。”
孫虎點頭。
“這還差不多。”
下午兩點。
第一堂基礎課開始了。
李諾站在一塊木板前,上麵釘著一張紙,寫著最簡單的電路圖。
底下坐著六個人。
孫虎叼著煙,眯著眼——他不用學,但來旁聽。
吳建國坐得筆直,手裏拿著筆記本,一臉認真。
周曉白早就準備好了,筆尖已經落在紙上。
馬全有揉著耳朵,有點不適應——他從來沒正兒八經上過課。
陳雪坐在最後麵,安靜地聽著。
張小虎坐在最前麵,戴著那頂軍帽,眼睛瞪得溜圓。
李諾指著那張圖:
“今天講歐姆定律。電流、電壓、電阻的關係。”
吳建國小聲嘀咕:“這個我會……”
“會?”李諾看他,“那我問你,為什麼並聯電路的總電阻比任何一個分電阻都小?”
吳建國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李諾笑了。
“會的,接著聽。不會的,正好學。”
下午四點。
下課了。
吳建國趴在桌上,一臉生無可戀。
“李工,”他說,“你講的這些,我好像都聽過,又好像都沒聽過。”
李諾拍拍他肩膀。
“這叫基礎。”他說,“打好基礎,以後走得更遠。”
吳建國點點頭。
他看著那摞圖紙。
又看看黑板上的公式。
突然覺得,那些他以為已經懂的東西,好像真的沒那麼懂。
張小虎走過來,站在李諾旁邊。
“李工,”他說,“我有個問題。”
“說。”
“歐姆定律,我知道I=U/R。”他說,“但如果電阻不是固定的,會變怎麼辦?”
李諾愣了一下。
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你問的這個問題,”他說,“叫非線性電路。以後會講。”
張小虎點點頭。
轉身走了。
李諾看著他的背影。
想起老耿說過的話:
“這小子,是個好苗子。”
晚上七點。
孫虎坐在爐子邊,抽著煙。
李諾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孫師傅,”他說,“你今天那番話,說得對。”
孫虎吐了口煙。
“我知道。”他說,“早就該說了。”
他頓了頓:
“李工,你知道我為什麼著急嗎?”
李諾看著他。
“因為我老了。”孫虎說,“幹不了幾年了。這幫人要是學不出來,以後怎麼辦?”
李諾沒說話。
“你也是。”孫虎看著他,“你從哪兒來的,你自己知道。萬一哪天你回去了,這幫人怎麼辦?”
李諾心裏一震。
回去?
他從沒想過。
但孫虎說得對。
萬一呢?
他站起來,走到紀念室門口。
看著那頂軍帽。
想起老耿。
想起父親。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老耿,”他輕聲說,“你放心,我會把他們教出來。”
帽子晃了晃。
像老耿在點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