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李諾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像過電影——錢副院長的眼神,小王塞照片的動作,趙鐵柱煞白的臉,還有蘇晴那句“魚上鉤了”。
“媽的,睡個覺都睡不踏實。”
罵了句髒話,他爬起來沖了杯濃茶,坐在辦公桌前開啟昨晚的監控記錄。
螢幕裡,趙鐵柱如約去了後山。
第三棵鬆樹下,小王果然在等。兩人說了大概五分鐘,小王給了趙鐵柱一個小本子,趙鐵柱則把一個U盤(基地自製的簡易版本)交給對方。然後小王鑽進林子消失了,趙鐵柱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來。
“本子裏是什麼?”李諾問通訊器那頭的蘇晴。
“加密的,技術組正在破譯。”蘇晴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但U盤裏我們做了手腳——存的是假資料,加了追蹤程式碼。隻要對方讀取,我們就能定位。”
“幹得漂亮。”李諾喝了口茶,“趙鐵柱現在什麼狀態?”
“回宿舍了,一直沒睡,燈亮著。老耿的人在樓下守著。”
“讓他緩緩吧。”李諾關掉監控,“今天考察團最後半天,重點盯緊那個張組長。我總覺得,這老小子憋著壞呢。”
早上七點半,食堂。
李諾剛打完早飯坐下,錢副院長就端著餐盤過來了。
“李諾同誌,早。”
“早,錢院長睡得還行?”
“認床,沒怎麼睡著。”錢副院長夾了塊鹹菜,壓低聲音,“那個小王……昨晚沒回招待所。”
李諾心裏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哦?可能出去散步了。”
“我查過了,他帶的行李還在,人不見了。”錢副院長推了推眼鏡,“這事我已經跟你們劉處長彙報了。我的建議是,今天考察提前結束,我們上午就回去。”
這麼快就要走?
李諾腦子轉得飛快——錢副院長這是嗅到危險了,想趕緊撤。但那個張組長昨天還說要“深入考察”,怎麼可能同意提前走?
果然,八點開會時,衝突來了。
“提前結束?我不同意!”張組長拍桌子,“我們大老遠來一趟,好多技術細節都沒搞清楚,就這麼回去怎麼交差?”
會議室裡,考察團分成了兩派。
一派以錢副院長為首,主張見好就收。另一派以張組長為首,要求“深入挖掘技術寶藏”。兩邊吵得不可開交。
李諾沒說話,坐在主位上看戲。
吵了十分鐘,張組長把矛頭對準了李諾:“李工,你說句話!你們基地到底有沒有誠意?我們可是帶著國家任務來的!”
“張組長別激動。”李諾放下茶杯,“我們當然有誠意。但技術交流嘛,得講究方法。您想瞭解哪方麵?我安排人給您講解。”
“我要看計算機的詳細設計圖紙!”張組長直接攤牌,“昨天就看了一眼,啥都沒弄明白。這回去怎麼寫報告?”
會議室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諾——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李諾笑了:“圖紙啊……行。”
張組長眼睛一亮。
“但是,”李諾話鋒一轉,“光給圖紙沒用。您看得懂嗎?”
“你——”張組長臉漲紅了,“你什麼意思?瞧不起人?”
“不是瞧不起,是實話。”李諾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計算機設計涉及數理邏輯、布林代數、電路理論、程式設計至少十幾個學科。我敢問一句,在座各位,有誰係統學過這些?”
沒人舉手。
“所以啊,”李諾攤手,“我就是把圖紙攤開了給您看,您也隻能看個熱鬧。就像給一個小學生看微積分公式——字都認識,但什麼意思?不懂。”
張組長氣得發抖:“那、那你就講啊!我們學!”
“講?”李諾笑了,“張組長,您知道從零開始講明白計算機原理,需要多長時間嗎?至少兩年全日製學習。咱們就剩半天了,您想讓我講什麼?講一加一等於二?”
會議室裡有人憋不住笑出聲。
“李諾同誌!”張組長拍案而起,“你這是在敷衍!是在推諉!我要向上麵反映,你們基地有技術不共享,搞小圈子!”
這話就重了。
錢副院長連忙打圓場:“老張,別激動,李工不是這個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李諾打斷錢副院長,盯著張組長,“張組長,我問您個問題——如果您得了重病,我是該直接把手術刀給您,讓您自己開刀呢?還是該找個好醫生給您治?”
“這、這什麼比喻……”
“一樣的道理。”李諾敲敲白板,“技術就像手術刀,在會用的人手裏能救命,在不會用的人手裏能殺人。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把手術刀發下去,而是先培養一批好醫生。”
他轉身麵向所有人:
“昨天錢院長說了基礎科學的重要性,我舉雙手贊成。今天我再加一句——光有圖紙沒用,關鍵要懂原理。咱們現在很多單位,拿到個新裝置、新技術,第一反應是什麼?是拆!是仿製!這沒錯,但仿製完了呢?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換個型號就不會了,出個故障就抓瞎。”
“那你說怎麼辦?”考察團裡一個年輕技術員問。
“辦培訓班。”李諾說,“係統的、長期的培訓班。不教具體技術,隻教基礎原理——數學怎麼學,電路怎麼看,程式怎麼想。把這些基礎打牢了,再給圖紙,他們自己就能琢磨出七八分。”
錢副院長眼睛亮了:“這個思路好!我們科學院可以牽頭辦!”
“我反對!”張組長又跳起來,“等培訓班培養出人,黃花菜都涼了!現在國家建設等不了!依我看,就該把圖紙公開,全國一起攻關,人多力量大!”
“人多?”李諾冷笑,“張組長,您知道造一台合格的電子管要經過多少道工序嗎?知道高純度矽的提純工藝有多難嗎?知道計算機用的特種磁芯材料,全國有幾個廠能生產嗎?”
一連串問題把張組長問懵了。
“我告訴您——全中國,能穩定生產合格電子管的廠子,不超過三家。能提純半導體級矽的,一家都沒有。能做磁芯材料的,零。”李諾一字一頓,“這就是現狀。您就是把圖紙貼滿大街,也沒用。因為造不出來。”
死一般的寂靜。
李諾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所以我的建議是——分步走。第一步,辦培訓班,培養基礎人才。第二步,集中力量攻關關鍵材料和工藝。第三步,等前兩步有成果了,再逐步推廣技術。這叫循序漸進,這叫科學規律。”
錢副院長帶頭鼓掌。
考察團大部分人跟著鼓掌——除了張組長和幾個跟他關係近的,臉色鐵青地坐著。
“李諾同誌說得對。”錢副院長起身,“我回去就寫報告,建議國家啟動‘基礎科技人才培養計劃’。另外,你們基地的培訓班,能不能先辦個試點?我們科學院第一批送人來學習!”
“當然可以。”李諾點頭,“但我們有條件——來的人必須經過嚴格審查,而且學習期間要遵守基地紀律。最重要的是,學成之後必須回國效力,不能跑去國外。”
“這是自然!”
會議在九點半結束。
錢副院長急著回去寫報告,考察團匆匆收拾行李。十點整,車隊駛離基地。
李諾站在門口送行,看著車隊消失在山路盡頭。
“李工,”陳雪走到他身邊,“張組長走的時候,看你的眼神不對勁。”
“我知道。”李諾點了支煙,“這老小子回去肯定要搞事。讓蘇晴盯著點,看他跟誰聯絡。”
“明白。”陳雪頓了頓,“還有件事——技術組破譯了小王給趙鐵柱的那個本子。”
“是什麼?”
“他父親的研究筆記。”陳雪聲音凝重,“但不是普通的物理研究。裏麵有很多……關於時空理論的猜想,還有一些看不懂的公式。最奇怪的是,筆記最後幾頁提到了一個詞——”
她看著李諾,一字一句地說:
“列車。”
李諾手一抖,煙灰掉在手上,燙得他一個激靈。
“你確定?”
“確定。而且不止一次提到。”陳雪從懷裏掏出幾張照片,“這是破譯後拍的照片。你看這段——‘如果時空存在褶皺,那麼理論上可以製造一個閉合迴路,就像列車在環線上執行,永遠到不了終點站’。”
李諾盯著照片上的字跡,心跳開始加速。
趙鐵柱的父親……知道列車的事?
不,不可能。列車是他穿越後纔出現的,趙明遠四九年就失蹤了,時間對不上。
除非……
“還有一個發現。”陳雪又拿出一張照片,“筆記裡夾著一張草圖,畫了個很奇怪的裝置——圓柱形,有軌道,有車廂。技術組分析後認為,這像是一個……時空穿梭裝置的雛形設計。”
李諾接過照片的手在微微發抖。
草圖畫得很粗糙,但基本結構能看清——一個巨大的環形軌道,上麵停著幾節車廂,軌道周圍標註著複雜的電磁場引數。
這特麼……有點像簡化版的列車係統!
“筆記在哪裏?”李諾問。
“在趙鐵柱那兒。他說想自己先看看。”陳雪說,“要現在拿過來嗎?”
“不。”李諾強迫自己冷靜,“讓他看。你派人暗中保護,別讓他出意外。另外,把照片備份,原件封存。這件事,暫時隻有你我知道。”
“明白。”
陳雪走了。
李諾一個人站在基地門口,山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趙明遠的筆記,時空理論,列車草圖……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指向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在這個時空,早就有人研究過類似的技術!
甚至可能……已經有人成功了?
他想起收割者,想起鐘錶匠,想起那些神出鬼沒的神秘組織。
“媽的,”他罵了句髒話,“這水比我想的還深。”
正想著,老耿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李工!出事了!”
“又怎麼了?”
“趙鐵柱他……他把自己關在資料室裡,不吃不喝,已經三個小時了!”老耿擦著汗,“我們敲門他也不應,就聽見裏麵劈裡啪啦的,像是在翻東西。”
李諾心裏一緊:“走,去看看。”
資料室在基地最裏麵,平時很少有人來。
門從裏麵反鎖了。
李諾敲門:“鐵柱,開門。”
沒反應。
“趙鐵柱!我命令你開門!”
還是沒反應。
李諾後退一步,示意老耿:“踹開。”
老耿一腳踹開門。
資料室裡,趙鐵柱坐在地上,周圍散落著幾十本筆記本、圖紙、手稿。他眼睛通紅,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正死死盯著某一頁。
“鐵柱?”李諾走過去。
趙鐵柱抬起頭,眼神空洞。
“李工……”他聲音嘶啞,“我爹他……他不是叛徒。”
“什麼意思?”
“這本筆記裡寫得很清楚——他四七年去劍橋,表麵上是留學,實際是奉命去執行一個任務。”趙鐵柱把筆記遞過來,“任務是……接觸一個叫‘時軌會’的秘密組織,獲取他們的時空理論研究成果。”
李諾接過筆記,翻到那一頁。
字跡很潦草,但能看清:
“1947.11.23,劍橋。今日與‘時軌會’聯絡人接觸,代號‘園丁’。對方展示了初步理論模型——時空可通過強磁場摺疊,形成穩定通道。此技術與德國戰時研究的‘鐘錶匠計劃’有淵源,但更先進。上級指示:不惜代價獲取完整資料。”
筆記後麵還有更多——
“1948.3.15,獲取部分核心公式,已加密傳回國內。但‘園丁’提出交換條件:要求我方提供‘崑崙計劃’的部分資料。此事需請示。”
“1948.6.30,國內回復:可有限交換。然‘園丁’突然失聯,時軌會所有痕跡一夜消失。懷疑有第三方介入。”
“1948.9.12,遭不明身份人員跟蹤。疑為美國OSS或蘇聯NKVD。為保護資料,決定提前回國。”
最後一頁,是1949年1月7日:
“船票已買,明日啟程。已將全部資料微縮膠片藏於鋼筆內。若我此行不測,見此筆者,務必交予……(後麵被塗黑了)”
筆記到此中斷。
李諾合上筆記,手心裏全是汗。
時軌會、鐘錶匠計劃、崑崙計劃……這些名字他一個都沒聽過,但每一個都透著詭異。
“鋼筆呢?”他問趙鐵柱。
“在我爹失蹤的行李裡,沒找到。”趙鐵柱搖頭,“但我記得,他有一支常用的黑色鋼筆,筆帽上刻著‘∞’符號。”
∞。
又是這個符號。
收割者的標記,小王照片上的標記,現在連趙明遠的鋼筆上也有。
“你爹還留下什麼話嗎?”李諾問。
趙鐵柱沉默了很久,才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趙明遠,抱著還在繈褓中的趙鐵柱,背景是上海外灘。背麵有一行娟秀的字:
“給鐵柱:如果爸爸回不來了,記住——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還有……離‘無限’遠一點,那是個陷阱。”
無限。
∞。
李諾盯著照片,腦子裏像有根弦突然繃緊了。
他想起收割者那個女人說的話:“我們在維護時空的秩序。”
想起鐘錶匠的警告:“有些門,開啟了就關不上。”
想起剛才筆記裡的“時軌會”、“園丁”、“崑崙計劃”。
一個巨大的拚圖,正在慢慢浮現輪廓。
“鐵柱,”李諾把照片還給他,“這件事,到此為止。筆記我暫時保管,你不要再查了。”
“可是……”
“沒有可是。”李諾盯著他,“你爹用命保護這些秘密,不是讓你去送死的。從現在起,你恢復正常工作,該幹嘛幹嘛。關於你爹的一切,忘掉。”
趙鐵柱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是。”
李諾拿著筆記走出資料室,在走廊裡點了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
如果趙明遠接觸過時軌會,如果時軌會研究時空技術,如果收割者和鐘錶匠也跟這些有關……
那他的列車穿越,到底是意外,還是某個巨大計劃的一部分?
還有那個“崑崙計劃”——聽起來就像中國的秘密科研專案。這個計劃跟列車有沒有關係?
“李工,”陳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蘇聯那邊來訊息了。”
“怎麼說?”
“他們同意派技術小組來學習,但要求……必須看到計算機的實際應用成果。”陳雪苦笑,“而且指名要你親自培訓。”
李諾吐了口煙圈:“什麼時候到?”
“下週一。十個人,帶隊的是個中將,叫謝爾蓋耶夫,據說脾氣很爆。”
“知道了。”李諾掐滅煙頭,“通知技術組,準備‘初級培訓套餐’——從二進位製開始教。他們要是連這個都學不會,後麵的免談。”
“那要是他們鬧呢?”
“鬧?”李諾笑了,“那就更好了。你讓老張去教——那老傢夥罵人不用打草稿,專治各種不服。”
陳雪也笑了:“行。還有件事——劉處長剛才來電話,說上麵批準了基地升級為‘特殊技術研究所’的申請。正式檔案下週下發。”
“總算有個好訊息。”李諾揉了揉太陽穴,“對了,你準備一下,晚上開個技術骨幹會。咱們得統一口徑——關於基礎培訓的內容、範圍、底線。尤其是蘇聯人來了之後,什麼能教,什麼打死不能教,得說清楚。”
“明白。”
陳雪走後,李諾回到辦公室,鎖上門。
他從保險櫃裏拿出趙明遠的筆記,又翻到最後一頁。
那句被塗黑的話……到底是誰?
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看塗黑的痕跡。墨水很濃,完全蓋住了原來的字。但透過強光,能看到一點點筆畫輪廓。
他找了張薄紙覆在上麵,用鉛筆輕輕拓。
漸漸地,兩個字浮現出來:
“列車”。
後麵還有三個字,但模糊得實在看不清。
李諾盯著那兩個字,後背發涼。
趙明遠在1949年就知道“列車”?
這不可能……除非……
電話突然響了。
李諾嚇了一跳,平復了下呼吸才接起來:“喂?”
“李工,是我,蘇晴。”電話那頭聲音急促,“追蹤程式碼有反應了——小王讀取了U盤,位置在……上海。”
“具體地址?”
“外灘,和平飯店,307房間。”蘇晴停頓了一下,“但訊號隻持續了三分鐘就消失了。我們的人趕到時,房間是空的,隻留下這個。”
“什麼?”
“一張紙條。”蘇晴深吸一口氣,“上麵寫著——‘李諾,你父親問你好’。”
哢嚓。
李諾手裏的鉛筆斷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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