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二號跳下車頭,踩在冰原凍土上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像了。
跟李諾穿越前一模一樣——普通的青年臉,普通的工裝褲,連站姿那種微微駝背的習慣都一模一樣。但他身上沒半點晶體化痕跡,麵板光潔,眼睛明亮,整個人透著一股……怎麼說呢,一股“沒遭過罪”的清爽勁兒。
他的綠皮火車停在不遠處,車漆鮮亮,輪轂鋥光,連車頭那盞大燈都比李諾的車亮三倍。車門開啟,下來二十幾個人,也都衣著整潔,麵帶微笑,看著這邊像看一群逃荒的難民。
“各位好。”李諾二號開口,聲音溫和,“我是李諾,來自第三平行時空的1950年。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請相信,我沒有惡意。”
老耿叼著煙鍋子,眯眼打量他:“你說你是李諾,證據呢?”
李諾二號笑了,伸出右手。掌心浮現出一團金色能量球——跟李諾的一模一樣,但更穩定,更純凈。
“我的火車也是綠皮車,也有網咖車廂、圖書館車廂、醫療艙。我的車上也載著技術人員,也在推廣農業技術、醫療知識、會計法。”他頓了頓,“唯一不同的是,我的世界沒有‘門’,沒有能量汙染,沒有晶體化。我們的一切都很……順利。”
這話像一記悶棍,砸在每個人心上。
順利。
多奢侈的詞。
秦院士顫聲問:“那你們……怎麼處理地脈能量?”
“我們那裏地脈能量很溫和,是可再生的清潔能源。”李諾二號說,“我們已經用它建立了全國電網,糧食畝產是你們的三倍,醫療水平領先你們至少二十年。沒有飢荒,沒有疾病,沒有犧牲。”
他看向麥田裏半埋的李諾:“我看到他了。他做得很好,在這麼惡劣的條件下,能堅持到現在,創造這麼多技術……很了不起。但太苦了,沒必要這麼苦。”
陳雪握緊了拳:“你想說什麼?”
“我想幫他。”李諾二號認真地說,“我的車上,有一個‘完美能量核心’。用那個替換他正在衰竭的核心,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完全逆轉晶體化,讓他恢復健康——真正的健康,不留後遺症那種。”
全場死寂。
隻有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
“代價呢?”老周冷冷地問。
“代價是,他需要跟我走。”李諾二號說,“去我的世界。因為能量核心移植後,他的身體會與那個世界的能量場深度繫結,留在這裏會再次被汙染。而且……他需要放棄這個世界所有的記憶。”
“放屁!”老耿第一個罵開了,“讓他忘了我們?忘了小王怎麼死的?忘了咱們怎麼拚過來的?!那救回來的是李諾嗎?!那是個空殼子!”
李諾二號並不生氣:“我理解你們的感情。但請理智思考——他繼續留在這裏,晶體化還會複發,你們的技術再先進,能保證救他幾次?去我的世界,他可以活著,健康地活著,繼續做研究,繼續幫助更多的人。”
“那不是幫助!”小豆子紅著眼睛吼,“那是逃跑!”
“是選擇。”李諾二號依然平靜,“選擇更好的生存環境,選擇不再讓關心他的人每天提心弔膽。你們如果真的愛他,應該希望他好,不是嗎?”
這話太誅心了。
車上不少人動搖了。是啊,如果李諾能活著,健康地活著……哪怕忘了他們,又怎樣呢?
陳雪看向麥田裏的李諾。他眼睛還閉著,但監測資料顯示,他的意識在劇烈波動——他在聽,在掙紮。
就在這時,林院士突然開口:“放電影。”
“什麼?”
“放《上甘嶺》最後那段。”林院士盯著李諾二號,“讓他看看,什麼叫‘選擇’。”
小豆子反應過來,沖向放映機。
幕布亮起。
黑白畫麵裡,坑道中的誌願軍戰士,嘴唇乾裂,滿臉塵土,但眼神堅定。背景音樂響起——“一條大河波浪寬……”
歌聲一起,車上所有人都站直了。
老耿扯著破鑼嗓子跟著唱:“風吹稻花香兩岸……”
春嬸抹著眼淚唱:“我家就在岸上住……”
小劉、小豆子、秦院士、張教授……一個接一個,三百多人,用各種跑調的、沙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跟著電影一起吼:
“這是美麗的祖國
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
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
歌聲震天。
能量生物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驚得集體閃爍,但很快,它們開始模仿——用身體排列出波浪的形狀,排列出稻穗的形狀,排列出“祖國”兩個大字(雖然歪歪扭扭)。
李諾二號愣住了。
他那個世界也有這首歌,但從來沒聽過這麼……難聽又震撼的版本。
電影畫麵裡,戰士們在絕境中唱完歌,繼續戰鬥。
幕布暗下。
歌聲停了。
冰原上,隻剩下風聲,和三百多人粗重的喘息。
老耿走到李諾二號麵前,盯著他:“聽見沒?這就是我們的選擇。再難,再苦,這是我們的地方。李工是我們的同誌,是我們的兄弟。我們救他,不是要把他送到什麼‘完美世界’享福去。是要他留下來,跟我們一起,把這片土地,也他媽變成‘美麗的地方’!”
小豆子舉起攝像機:“我們拍了這麼多!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走到今天!你說拿走就拿走?憑什麼?!”
秦院士顫抖著掏出一本筆記:“這是我們所有的研究資料!從能量優化種子到情緒麥,從簡易醫療到會計法!每一頁都是拿命換的!你要李工忘了這些?那這些犧牲算什麼?!”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在喊。
喊的不是大道理,是最樸素的話:
“李工答應教我種高產麥子,還沒教完!”
“他說要帶我看明年全國的麥浪!”
“他欠我一頓酒!”
“他答應幫我兒子看病!”
亂七八糟,但排山倒海。
李諾二號被這陣勢逼得後退了一步。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困惑:“你們……真的覺得,這麼苦的日子,值得嗎?”
“苦?”春嬸笑了,笑得眼淚直流,“是苦。可苦裏長出來的麥子,香!苦裏救回來的人,親!苦裏拚出來的路,踏實!”
這時,麥田裏傳來“哢嚓”一聲輕響。
所有人轉頭。
李諾的右手,從土裏伸了出來。
不是之前的輕微動彈,是整隻手臂抬起,雖然大部分還是晶體,但動作堅定。
他用那隻手,指向自己的車。
指向那列漆皮剝落、沾滿泥土、但依然挺立的綠皮火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嘶啞得像砂紙,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這……是我的車。”
“這……是我的人。”
“這……是我的國。”
三句話。
足夠了。
李諾二號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從李諾的眼神裡,看到了自己那個“完美世界”永遠不會有的東西——一種紮根在苦難裡、卻朝著陽光瘋長的,野蠻的生命力。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但你們要清楚,拒絕我的幫助,他可能活不過一個月。”
“一個月夠了。”老周說,“夠我們把他救回來——用我們自己的法子。”
李諾二號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行。那我就不勸了。不過……”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火車。從車上搬下來幾個箱子。
“這些,算我那個‘順利世界’的一點支援。高精度零件,稀有材料,還有一些……我們那邊的技術資料。不用謝,就當是平行時空的自己人,給兄弟的一點心意。”
箱子開啟,裏麵確實是好東西——比列車現在用的零件先進至少一代的材料。
“為什麼要幫我們?”陳雪警惕地問。
“因為我也想看看。”李諾二號看向麥田裏的李諾,“看看你們這群‘不理智’的人,到底能走多遠。”
他頓了頓:“還有,提醒你們一件事——我能在平行時空穿梭,別人也能。我的世界是友好的,但未必所有世界都友好。你們這個世界的‘門’雖然關了,但它開啟時散發的能量訊號,可能已經吸引了其他世界的……‘訪客’。”
這話讓所有人心裏一沉。
“什麼意思?”
“意思是,做好戰鬥準備。”李諾二號跳回自己車頭,“不止是跟天災鬥,可能還要跟‘人禍’鬥。”
他的火車啟動,緩緩後退。
臨走前,他從車窗探出頭,朝麥田方向喊:
“喂!那邊的我!別死了!我還想看看,你們能把這首難聽的歌唱成什麼樣!”
車燈調轉,消失在南方夜色裡。
留下幾個箱子,和一堆心事。
但車上的人,沒時間多想。
老週一揮手:“都聽見了?一個月!秦院士,張教授,所有專家!用這些新材料,結合咱們所有技術,製定終極搶救方案!小豆子,繼續放電影!放《英雄兒女》!放《鐵道遊擊隊》!放所有能讓咱們記住為什麼拚命的片子!”
“老耿,帶人加強警戒!能量生物那邊也溝通好,讓它們幫忙盯梢!”
“小劉,物資重新分配!現在每一份資源都要用在刀刃上!”
“陳雪,你守著李諾,告訴他——咱們沒時間哭了,要幹活了!”
命令一條條下去。
整列車,像一台加滿燃料的機器,轟然全速運轉。
而這一次,每個人眼睛裏,都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絕望中的掙紮。
是知道家在哪兒、知道為什麼而戰的,那種滾燙的堅定。
麥田裏,李諾的手,還舉在空中。
五指慢慢收攏,握成一個拳頭。
像在說:
等我出來。
跟你們一起。
把這首歌,唱完。
(第五百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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