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在醫療艙裡“蛻皮”的時候,外麵已經吵翻天了。
吵的不是敵襲,是學術爭論。
事情是這樣的:列車停在距離門的光柱二十公裡處,周圍那些晶體化的能量生物開始緩慢靠近。它們不攻擊,就是圍著車轉,像在觀察,又像在等待什麼。
車上的專家們分成兩派。
一派以中科院能源所的張教授為首,主張主動出擊:“這些能量生物明顯是門的防禦機製!我們應該趁它們沒攻擊,先用電磁脈衝試試它們的反應閾值!”
另一派以少數民族草藥專家阿吉大叔為代表,主張和平溝通:“我們寨子後山的猴子,你拿石頭扔它,它就拿果子砸你。你不惹它,它就看你兩眼走了。這些亮晶晶的東西,看著也沒啥惡意嘛。”
“沒惡意?”張教授指著監控螢幕上一個三米多高、完全由晶體構成的“熊”形生物,“你看那爪子!一爪子下來咱們車皮都得撕開!”
“那它咋不撕呢?”阿吉大叔慢悠悠地說,“都在外邊轉三圈了。”
兩人吵得臉紅脖子赤。
老周聽得頭疼,一拍桌子:“都閉嘴!林院士,你說!”
林院士一直盯著監控,這時才開口:“它們確實在觀察。但不是觀察我們這列車,是觀察車上的‘資訊場’。”
他調出能量監測圖,圖上顯示列車被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籠罩著——那是車上三百多人散發出的思維活動產生的微弱能量場。
“每個人思考時都會產生生物電,產生微弱的電磁波。”林院士解釋,“普通人這點波動可以忽略不計,但我們車上這些人不一樣——你們這一個月整理材料、交流學習、情緒波動,產生的思維能量場在能量生物眼裏,就像黑夜裏的篝火一樣顯眼。”
他指向那些圍攏的能量生物:“它們在‘讀’我們。讀我們的恐懼,讀我們的決心,讀我們的……混亂。”
“讀這個幹啥?”老耿問。
“判斷威脅等級。”林院士說,“如果思維場裏全是恐懼和敵意,它們就會判定我們是威脅,發動攻擊。如果……”
他話沒說完,監控螢幕上突然出現異常。
一隻小型的、像晶體鬆鼠的能量生物,不知怎麼突破了列車外圍的弱能量屏障(秦院士團隊剛佈設的實驗性防護),出現在三號車廂的車窗外麵。
它趴在玻璃上,歪著頭,用完全由能量構成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車廂裏麵。
車廂裡,幾個年輕的農技員正在爭論麥子雜交的最佳授粉時間。
“上午十點最好!那時候花粉活力最強!”
“胡說!我們東北都是下午兩點!溫度上來才行!”
“你們那土辦法不科學!要測花粉活性得用顯微鏡!”
吵得唾沫橫飛。
晶體鬆鼠看得津津有味,還伸出小爪子,在玻璃上輕輕敲了敲,像在說“繼續吵,我愛看”。
這一幕被監控拍下來,傳到指揮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它喜歡看人吵架?”小豆子傻眼。
“不是喜歡吵架。”秦院士突然明白了,“是喜歡看‘思維碰撞’!你們看——”
她調出能量監測資料,那幾個農技員吵架時,他們周圍的思維能量場出現了劇烈的波動,波動中產生了微小的、新的頻率組合。
“吵架也是一種思想交流,雖然方式激烈,但會產生新的想法,新的可能性。”秦院士興奮地說,“這些能量生物,它們在觀察人類如何‘產生新想法’!”
林院士眼睛一亮:“對了!門的測試標準之一,就是看文明在壓力下能否‘創新’!能量生物作為門的延伸,它們在觀察我們是否具備創新能力!”
“那還等啥?”老耿一拍大腿,“讓車上所有人,都他媽吵起來!不對……都他媽交流起來!越激烈越好!”
命令傳達下去。
五分鐘內,整列火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思想碰撞實驗室”。
地質學家劉博導衝進網咖車廂,抓住正在研究無線電乾擾器改進方案的技術員:“你們那個頻率調製演演算法,能不能用來分析地層能量波?!”
技術員愣了下:“理論上可以……但需要改引數……”
“改!現在就改!我幫你!”
兩人趴在一台電腦前,一個說地質術語,一個說無線電術語,雞同鴨講但居然真碰撞出點東西——用無線電頻譜分析的方法,逆向推演出門周圍地層的能量分佈圖!
另一邊,醫學組的年輕醫生找到阿吉大叔:“您說的那種緩解晶體化的草藥,主要成分是什麼?能不能用化學式表達?”
阿吉大叔撓頭:“啥化學式?我們就知道那草長在背陰坡,開紫花,嚼著苦。”
“帶我去找!車上有沒有樣本?”
還真有——阿吉大叔上車時帶了一小包曬乾的草藥。醫生拿去化驗室,用列車上簡陋的裝置做成分分析,發現裏麵有種罕見的生物鹼,能微弱中和能量對細胞的影響。
雖然離治療還差得遠,但這是第一個從傳統經驗裡找到的科學依據。
最絕的是小劉。
他拿著新會計法的賬本,找到正在研究能量生物行為模式的張教授:“教授,您看這些能量生物的活動軌跡——有沒有規律?能不能用統計方法分析?”
張教授本來懶得理他,但掃了一眼賬本上那些整齊的表格和曲線圖,突然愣住:“你這記賬法……可以用來記錄能量生物的活動資料!”
兩人合作,把小劉的借貸記賬法改造成“能量活動記賬法”:借方記錄能量生物的聚集、活躍行為,貸方記錄它們的分散、靜止行為,餘額反映總體威脅程度。
一試,還真管用。用這方法分析監控資料,他們預測出了能量生物下一波聚集的位置和時間,誤差不超過五分鐘。
整列車上,不同領域的人像化學試劑倒進同一個燒杯,劇烈反應,冒出各種意想不到的“氣泡”。
而這一切,都被車外的能量生物“看著”。
監控顯示,那些生物不再隻是圍觀,開始有反應了——有的在模仿人類的爭論動作(雖然它們沒嘴,但晶體身體會做出類似“搖頭晃腦”的姿態),有的在釋放微弱的能量波動,波動頻率和車內某些激烈討論的頻率產生共振。
它們在“學習”。
學人類如何吵架,如何合作,如何從混亂中尋找秩序。
而在醫療艙裡,李諾的身體變化達到了**。
陳雪監測到,李諾體內的能量核心正在瘋狂吸收車上所有人的“思維碰撞資料”。那些不同頻率、不同強度的思維波動,像無數條溪流匯入大海,在他的能量核心裏重組、編碼。
他的晶體化不再是簡單的物質轉化,開始浮現出複雜的花紋——那些花紋仔細看,像微縮的電路圖,像DNA螺旋,像麥田的根係網路,甚至像……文字。
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是一種全新的、由能量波動直接構成的“資訊編碼”。
“他在……把我們的思想,轉化成門能讀懂的‘語言’。”林院士盯著監測資料,聲音發抖,“他在成為真正的‘翻譯官’!把人類文明的混亂、矛盾、但充滿生命力的思維活動,翻譯成高等文明能理解的資訊!”
話音剛落,車外突然傳來巨響。
不是攻擊,是那些能量生物集體發出的“聲音”——一種低頻的、多頻率疊加的能量波動,掃過整列車。
波動過後,車上所有人腦子都“嗡”了一下。
然後,他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用耳朵聽,是直接出現在意識裡的、溫和但威嚴的聲音:
“有趣的化學反應。”
“繼續。”
車內外,一片死寂。
老耿嚥了口唾沫:“剛……剛纔是門在說話?”
“不是門。”林院士臉色凝重,“是門的‘評估係統’。它認可了我們剛才的‘思想碰撞’,認為有價值,要求我們繼續。”
“繼、繼續啥?”
“繼續碰撞。”秦院士眼睛發亮,“把我們所有的知識、經驗、矛盾、困惑,全都倒出來!碰撞得越激烈越好!這是在‘麵試’!我們在向高等文明展示人類思維的獨特性!”
命令再次傳達。
這次,車上的人豁出去了。
農學家開始講怎麼在鹽鹼地裡種出莊稼,物理學家反駁說那違反滲透壓原理,兩人吵著吵著突然想到:能不能用能量場改變土壤離子濃度?
醫生講怎麼用最簡陋的條件做手術,工程師說你的手術器械設計不合理,兩人合作現場畫設計圖。
小豆子抱著攝像機,把他拍的所有畫麵——好的壞的,成功的失敗的,感人的尷尬的——全都投影到餐車牆上,讓大家邊看邊吵:這麼做對不對?那樣做傻不傻?
甚至春嬸都加入了,她拉著幾個農村婦女,現場演示怎麼用土辦法接生,跟醫學院畢業的年輕醫生爭論消毒的重要性。最後達成妥協:沒酒精就用燒酒,沒無菌布就用開水煮過的舊衣服。
吵。吵得車廂頂都快掀了。
但就在這震耳欲聾的爭吵聲中,新的東西不斷冒出來:
一個用廢舊零件改進的能量探測器,靈敏度提高三倍。
一套結合傳統草藥和現代醫學的晶體化癥狀緩解方案。
一個用會計統計方法優化的資源分配模型,能讓有限物資多養活百分之十的人。
星星點點的火花,在碰撞中迸發,連成一片。
車外的能量生物,反應越來越劇烈。它們開始發光,開始變化形態,有些甚至開始“模仿”車內人們的動作——雖然它們沒有人類的身體結構,但會用晶體排列出類似的輪廓。
它們在“共情”。
在嘗試理解這個混亂、矛盾、但充滿創造力的物種。
醫療艙裡,李諾的身體,已經完成了蛻變。
除了頭部和右胸一小塊,全身都變成了透明的晶體。但那些晶體不再冰冷死板,內部流動著金色的、複雜的光紋,像有生命一樣緩緩旋轉。
他睜開了眼。
雙眼完全變成了金色,但不是空洞的金色,裏麵倒映著整列車的景象——每個人,每個爭論,每個新想法的誕生。
他開口說話,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的,是直接響在每個人腦海裡:
“夠了。”
車廂裡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醫療艙方向。
“材料……齊了。”李諾的聲音很平靜,“現在……我去敲門。”
陳雪衝進醫療艙:“你怎麼去?!你這樣子……”
李諾看向車窗外。
那些能量生物,突然齊刷刷讓開一條路。
路的盡頭,是門的光柱。
而在路中間,出現了一個由能量生物身體拚接而成的……“擔架”。
或者說,是一個“王座”。
“它們……要抬我去。”李諾笑了,“還挺客氣。”
老周紅著眼睛:“李諾,你……”
“老周,帶大家……繼續吵。”李諾看向車上的所有人,“別停。我進去以後……你們吵得越響……我成功率越高。”
他頓了頓:“因為門看的……不是我個人。是整個文明……在說話。”
說完,醫療艙的艙門自動開啟。
李諾的身體——現在已經是一尊半人半水晶的雕塑——緩緩飄起,飄出車廂,落在那張能量生物組成的“王座”上。
能量生物抬起他,朝著門的光柱,穩步前進。
車上,所有人都趴在車窗邊,看著這一幕。
小豆子突然舉起攝像機,大吼:“李工!我都拍著呢!等你回來放給你看!”
春嬸抹著眼淚喊:“回來教你用新法子接生!”
小劉揮舞著賬本:“新會計法我編到第五冊了!”
老耿嗓子都喊劈了:“老子……老子等你回來喝酒!”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朝著李諾離開的方向喊,喊自己做了什麼,喊自己還要做什麼,喊那些雞毛蒜皮但真實無比的話。
李諾坐在王座上,背對著他們,舉起了還能動的右手。
豎起大拇指。
然後,能量生物抬著他,消失在光柱中。
車上,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
然後,秦院士第一個開口:“剛才說到哪了?哦對,能量場改良土壤——我覺得還可以結合微生物技術!”
“對!微生物!”有人附和。
爭吵,再次開始。
比剛才更激烈,更混亂,但也更……充滿希望。
因為知道,有個人在前邊,正帶著他們的聲音,去跟“神”談判。
而他們在這裏吵的每一句,都可能是那個人手裏的,一顆子彈。
(第五百一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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