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在麥田裏躺到第三天的時候,老周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整整一個車隊。打頭的是兩輛裝甲車,中間三輛吉普,後麵跟著五輛大卡車,卡車上矇著帆布,但看輪子壓地的深度,拉的全是重貨。
車隊沒進麥田,停在田埂外。老周跳下車,沒穿他那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換了套半新不舊的軍便服,腰上紮著皮帶,別著槍套。身後跟著的人也都精神,眼神跟刀子似的,四下掃視。
陳雪看到這陣仗,心裏咯噔一下,迎上去:“老周,這是……”
“接人。”老周言簡意賅,看向麥田中央擔架上的李諾,“也接車。”
他走到李諾身邊,蹲下身,看著李諾已經結晶到大腿的左半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中央開了三天會,吵得房頂都快掀了。最後定了——全國資源,優先保障‘關門計劃’。你那列火車,得動起來了。”
李諾用還能動的右手,在陳雪遞過來的本子上寫:“能動?能源……”
“能源不是問題。”老周從懷裏掏出一份檔案,展開,“看到沒?國家電網特別排程令。從今天起,你的列車可以在全國任何一個有鐵路的地方,接入主幹電網充電。雖然充得慢,但夠你用。”
他又掏出一份:“鐵路總局特別通行令。你的車,全國鐵路線優先通行,所有列車為你讓道,所有站點為你提供補給。”
再掏一份:“公安部特別安保令。沿途各地,抽調精幹力量,負責列車外圍警戒。第七研究所的殘渣剩飯,敢露頭就打。”
一份接一份,紅標頭檔案,蓋著不同的章,但意思都一樣——國家機器開動了,全力給這列火車鋪路。
李諾看著那些檔案,手有點抖。
他寫:“代價……是什麼?”
老周笑了:“代價?代價就是你這輩子都別想清靜了。從今天起,你這列火車不再是你李諾的私人財產,也不是‘星火計劃’的試驗品。它是‘國家特殊技術交流與人才培訓中心’,代號‘東風一號’。”
他站起來,指著遠處的鐵路線:“車我已經讓人從隱蔽點開過來了,正在做最後檢修。你,還有你帶出來的這幫人——”他掃了一眼圍過來的小豆子、小劉、春嬸、老耿,“全部上車。咱們這趟,不走直線,走‘之’字。從東北開始,一路南下,再折向西,最後北上冰原。沿途每個省,停三天。”
“停三天幹啥?”老耿問。
“乾三件事。”老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展示技術。能量優化種子怎麼種,簡易醫療裝置怎麼用,無線電乾擾器怎麼造,小王留下的那些玩意兒,全教出去。”
“第二,收集人才。”他看向小豆子他們,“你們這幾個,別光自己會。沿途看到好苗子,有天賦的,肯學的,全帶上車。火車上有的是地方,網咖車廂、圖書館車廂、醫療艙,全是現成的教室。咱們這趟走完,車上至少要帶出五百個‘種子學員’,撒向全國。”
“第三,”老周聲音沉下來,“統一思想。現在全國亂象,各地有各地的算盤,技術推廣阻力重重。咱們這趟車,就是移動的‘尚方寶劍’。誰敢阻撓技術推廣,誰囤積居奇,誰搞地方保護,老子當場拿檔案拍他臉上!不服的,直接報中央!”
這話說得殺氣騰騰,但聽著真他媽提氣。
小豆子眼睛亮了:“周叔,咱們……真能這麼乾?”
“為什麼不能?”老周瞪他,“國家危難之際,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咱們這趟車,代表的是最高決策層的意誌。車到之處,如朕親臨——這話是領導原話。”
李諾聽著,突然笑了。
雖然臉一半是水晶,笑出來有點詭異,但確實是笑。
他寫:“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老周說,“今晚,所有人收拾東西,準備登車。李諾,你的醫療艙已經升級了,秦院士親自調的引數,能最大限度延緩你的晶體化。但醜話說前頭——隻是延緩,治不好。你這趟出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李諾又寫:“回不來……就回不來。種子……撒出去就行。”
老周看著他,眼圈紅了。這老頭硬氣了一輩子,很少動感情,但這次沒忍住,轉身抹了把臉。
當天晚上,黑石礦區燈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忙。春嬸帶著婦女隊,把曬乾的麥子打包,裝了整整一車廂——這是沿途推廣的樣板糧。小劉帶著賬本組,把新會計法的教材油印了幾百份,準備沿途發放。小豆子最忙,他既要整理小王留下的無線電資料,又要準備他的“影像教學片”——用李諾留下的投影儀,放他拍的那些畫麵。
老耿帶著礦工隊,把列車裏裡外外檢查了三遍。這列綠皮火車停了快半年,落了不少灰,但核心功能完好。迷你工廠重新啟動,開始生產沿途需要的簡易零件;醫療艙自檢通過,秦院士親自試了試,說比她實驗室的裝置還先進;網咖車廂的電腦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圍觀的年輕技術員們發出一片驚嘆。
最震撼的是數字圖書館車廂。
門一開啟,裏麵是一排排書架——不是真的書架,是虛擬投影。但隻要在控製檯輸入關鍵詞,對應的書籍資料就會在螢幕上顯示,還能列印出來。秦院士進去看了一眼,出來時手都在抖:“這裏麵的農業資料……夠我們用一百年。”
深夜,所有人登車完畢。
李諾躺在醫療艙裡,通過監控螢幕看著車廂裡的景象:硬座車廂改成了大通鋪,睡了五十多人;臥鋪車廂留給女同誌和孩子;餐車成了臨時會議室;網咖車廂坐滿了年輕學員,正在學習基礎操作。
整列車,載著一百二十七人,裝著希望,也裝著赴死的決心。
第二天天沒亮,列車啟動了。
鍋爐——或者說,是那個偽裝成鍋爐的聚變核心——發出低沉的轟鳴。車輪碾過鐵軌,緩緩加速。車頭燈劈開晨霧,照亮前路。
李諾躺在醫療艙裡,能感覺到列車的震動。他閉著眼,意識卻通過車上的網路,延伸到每一節車廂。
他“看見”小豆子在餐車給一群年輕人放教學片,畫麵是他當初教小王修無線電的場景。年輕人看得目不轉睛,有人拿小本子猛記。
他“看見”小劉在會議室給幾個地方幹部講新會計法,講得口乾舌燥,但對方頻頻點頭。
他“看見”春嬸在醫療艙隔壁的簡易診室,教幾個農村婦女怎麼處理常見外傷。婦女們手笨,但學得認真。
他“看見”老耿在車尾警戒,跟兩個年輕戰士吹牛:“老子當年在黑石礦區,一個人撂倒三個帶槍的……”
每個人都在忙,每個人都在發光。
列車駛出黑石礦區,進入第一個小站。
站台上已經等滿了人——不是乘客,是當地幹部、技術員、農民代表。車還沒停穩,人群就湧了上來。
“李工在嗎?我們想見見李工!”
“新種子帶來了嗎?我們地都準備好了!”
“聽說車上有能治晶體化的葯?我們這兒有好幾個病人!”
老周站在車門口,拿著擴音器喊:“都別擠!按順序來!種子在二號車廂領,技術培訓在三號車廂,醫療諮詢在五號車廂!要見李工的,先去七號車廂看教學片,看完再說!”
人群分流,有序上車。
李諾通過監控,看著那些陌生麵孔。
他們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上有凍瘡,手上有老繭,但眼睛亮得嚇人。那是渴望的眼睛,是求生的眼睛,是看到希望的眼睛。
一個老農領到種子,捧在手心裏,眼淚掉在麥粒上:“真能種活?真能抗寒?”
小豆子拍胸脯:“大爺,你看我們黑石礦區,比你這兒還冷,都種活了!按我們教的方法種,保準豐收!”
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咳嗽的孩子,衝進醫療車廂。春嬸檢查後,給了幾片葯:“不是大毛病,著涼了。這葯一天三次,多喝水。”
母親千恩萬謝,要給錢,春嬸擺手:“不要錢。李工說了,看病救人,天經地義。”
一個地方技術員鑽進網咖車廂,看到電腦螢幕,直接傻了。小劉教他基本操作,他學了半小時,突然哭了:“有了這東西……我們那些算不明白的資料,全有救了……”
三天,七十二小時,列車像一塊磁石,吸走了這個小站所有的求知慾和希望,又留下了實實在在的技術和種子。
第四天清晨,列車再次啟動時,站台上站滿了送行的人。
他們舉著連夜趕製的小旗子,上麵寫著“一路平安”“謝謝李工”。有人往車上扔乾糧,有人扔自家醃的鹹菜,還有個小孩扔上來一隻草編的螞蚱。
列車駛出站台,送行的人群還在揮手,直到變成遠處的小黑點。
李諾躺在醫療艙裡,看著監控畫麵,右手輕輕握拳。
值了。
真的值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列車沿著鐵路線,一路南下。
停靠了七個省,二十三個站點。每個站點停留三到五天,做的事情都一樣:教技術、發種子、收人才、解決問題。
沿途遇到的阻力也不少。
有的地方幹部陽奉陰違,表麵歡迎,背地裏阻撓技術推廣——因為新技術動了他們的利益蛋糕。老周的處理方式很簡單:當場免職,上報中央,換人。有兩次甚至動了槍,把圍堵列車的地痞流氓直接押送公安機關。
有的地方技術落後,農民根本不信新種子能種活。小豆子他們就下車,親自找塊地,現場示範。麥子三天發芽,七天長葉,親眼所見,不信也得信。
有的地方晶體化病人多,醫療壓力大。春嬸帶著醫療隊,晝夜不停診治。治不了的,就帶上車,用醫療艙維持,等到了有條件的城市再轉院。
一個月下來,列車上的人數從一百二十七人,增加到了三百八十五人。新上車的,有農民技術員,有基層醫生,有年輕學生,甚至還有兩個地方戲的演員——他們說想跟著車走,把李諾的故事編成戲,唱給更多人聽。
李諾的身體,也在惡化。
晶體化已經蔓延到了右臂,現在隻有頭和右胸還是血肉。醫療艙每天執行二十小時,才能勉強維持。秦院士通過電報發來新方案,但效果有限。
陳雪守在他身邊,眼看著他一天天“石化”,卻無能為力。
“快了。”李諾有一次寫字跟她說,“等這趟走完……就差不多了。”
“什麼差不多了?”陳雪紅著眼睛問。
李諾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麥田。
那些用他的種子種出來的麥田,已經連成了片,金黃金黃的,像給大地鋪了層毯子。
列車進入西南山區時,遇到了最大的麻煩。
一段鐵路橋被山洪衝垮了,前方路斷。維修至少需要半個月,但列車等不起。
老周召集緊急會議。
“繞道的話,得多走一千公裡,時間來不及。”小劉看著地圖皺眉。
“能不能空運?”有人提議。
“三百多人,還有這麼多裝置,空運不現實。”老耿搖頭。
一直沉默的李諾,突然敲了敲醫療艙的玻璃。
陳雪湊過去,看見他在本子上寫:
“車……能越野。”
“什麼?”
“軌道……不是限製。”李諾寫,“車輪……能變形。”
老週一愣,隨即沖向駕駛室。
在駕駛室的控製檯上,有一個從沒使用過的按鈕,標籤寫著“全地形模式”。老週一咬牙,按了下去。
整列車發出低沉的機械運轉聲。車輪開始變形,從標準的鐵路輪,變成了寬大的越野輪。車底升起液壓支架,車身抬高。
十分鐘後,列車像一頭鋼鐵巨獸,緩緩駛下鐵路基,開上了旁邊的土路。
雖然速度慢,雖然顛簸,但它在前進。
繞過斷橋,穿過山穀,重新找到鐵路線,回歸軌道。
全程,沿線老百姓看傻了。
“這火車……能下地跑?!”
“成精了!真成精了!”
李諾在醫療艙裡,聽著外麵的驚嘆聲,又笑了。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之一。
現在,亮了。
列車繼續前進。
車上的“人才交流中心”越來越熱鬧。白天,各車廂授課、討論、實操;晚上,人們聚在餐車,交流各自地方的經驗,碰撞出新的想法。
有人提出把能量優化種子和本地作物雜交,培育更抗病的品種。
有人設計出更簡易的無線電乾擾器,材料成本降了一半。
有人整理了各地方言版的衛生手冊,準備大量印刷。
星火,在車輪的滾動中,碰撞,融合,燎原。
而李諾,躺在醫療艙裡,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慢慢抽離身體。
他能“看”到更遠的地方——冰原深處,那扇門的光柱,正在劇烈閃爍。
門裏的人臉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正在對著他笑。
嘴唇開合,說著一句話:
“快來吧……我等你……很久了……”
李諾睜開眼,看向車窗外。
遠方地平線上,冰原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快到了。
最後一站,快到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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