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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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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裏的火燒了整整一夜。

李諾他們撤出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每個人臉上都糊著黑灰,像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鬼。三台噴火器廢了兩台——最後一台也在出礦洞時炸了管,馬奎的眉毛被燎掉半邊。

但值了。

站在礦洞口回頭看,裏麵還在往外冒白煙,那是菌毯被徹底烤焦後的蒸汽。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詭異的香味,有點像烤蘑菇,但仔細聞又帶著蛋白質燒焦的腥氣。

“這玩意兒……”老耿用棍子扒拉出一塊焦黑的菌塊,菌塊還在微微抽搐,“真他孃的是活的。”

“現在死了。”李諾靠在裝甲車上喘氣,左臂的結晶已經蔓延到了肩胛骨,稍微一動就哢哢響,“但孢子可能已經擴散到附近其他礦脈。你們以後別往北邊深山裏鑽。”

聚居點的人已經陸續返回。女人們開始清理被孢子汙染的窩棚,男人們則按陳雪的要求,把所有發黴的糧食、腐爛的草墊子集中焚燒。孩子們被趕到上風口,遠遠看著那堆冒著黑煙的篝火。

陳雪沒閑著。

她帶著醫療組,在聚居點相對乾淨的空地上支起三個帳篷:一個診療區,一個藥品分發區,還有一個——她用木炭在帆布上寫了五個大字。

**“赤腳醫生培訓班”**

老耿看見那牌子,愣了:“陳大夫,你這是要……”

“教你們自己治病。”陳雪從車上搬下來幾個鐵皮箱子,砰地放在地上,開啟。

箱子裏整齊碼放著器械:不鏽鋼的持針器、止血鉗、手術剪,還有一排排玻璃針筒和針頭,以及各種規格的縫合線。最顯眼的是三個綠色鐵盒,盒蓋上印著紅色十字。

“基礎外科器械包、消毒用品、常見藥品清單。”陳雪一樣樣往外拿,“你們這兒離最近的醫療站至少兩百公裡,等救援隊趕到,人都涼透了。所以得自己學。”

人群圍了上來。

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探頭看了看:“這針……這麼細?能紮進去?”

“比你老婆納鞋底的針細多了。”陳雪拿起一支5毫升注射器,動作麻利地裝上針頭,“看好了——拔掉保護套,垂直進針,推葯,快速拔出。關鍵在於手腕要穩,不能抖。”

她說完掃視人群:“誰願意第一個試試?”

沒人吭聲。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目光都落到一個瘦巴巴的年輕人身上。那小子最多十**歲,胳膊細得跟麻桿似的,被眾人一看,臉唰地紅了。

“小豆子,你上!”有人起鬨,“你爹當年就是打獵受傷,沒藥死的!你學了本事,以後咱就不怕了!”

小豆子咬著嘴唇往前蹭了兩步。

陳雪從藥箱裏取出一支生理鹽水,又從懷裏掏出一個橘子——那是車隊自帶的補給,在零下二十度的環境裏,橘子凍得硬邦邦的。

“用橘子練。”她把橘子塞給小豆子,“先在橘皮上練習進針手感。什麼時候能不紮破內瓤、隻穿透外皮,就算及格。”

小豆子接過注射器,手抖得像篩糠。

“手腕!穩住!”陳雪按住他的手,“你抖,病人就更怕。記住了,你是救人,不是殺豬。”

人群裡爆出一陣鬨笑。

李諾在旁邊看著,用右手從兜裡摸出根煙——左手指頭已經不能彎曲了。老耿湊過來給他點上,低聲說:“陳大夫這法子……能成嗎?這些人連字都認不全。”

“認字可以學,但膽量是天生的。”李諾吐出一口煙,“你看那小豆子,手抖成那樣還咬著牙上,是塊料子。”

果然,小豆子紮到第三個橘子時,手不抖了。針頭穩準狠地刺穿橘皮,停在果肉表層,一滴水都沒滲出來。

“好!”陳雪難得露出笑容,“接下來學縫合。”

她從另一個箱子裏拿出幾塊豬肉皮——那是昨晚從聚居點廚房要來的,凍得梆硬。現在放在火堆旁化開了,油脂在陽光下泛著光。

“外傷縫合,基本原則是‘對皮整齊,鬆緊適度’。”陳雪用手術刀在豬皮上劃開一道口子,拿起持針器,穿上線,“看我的手法——進針角度45度,深度到真皮層,出針後繞線打結。記住,不能太緊,否則勒死組織;也不能太鬆,不然對不齊。”

她的手指翻飛,三下五除二縫好了那道口子。針腳均勻得像機器打的。

圍觀的老孃們兒嘖嘖稱奇:“這手藝,比繡花還細!”

“繡花要的是好看,縫合要的是救命。”陳雪把針線遞給小豆子,“你來。”

小豆子接過持針器,手又開始抖。

這次抖得更厲害——因為豬肉皮軟塌塌的,針紮進去時那種觸感,跟橘子完全不一樣。第一針歪了,線扯到一半卡住。第二針太淺,剛打結就崩開了。

“別急。”陳雪按住他的肩膀,“想像你是在補你爹那件破棉襖——針腳要密實,但不能把棉花全勒緊了。”

小豆子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眼時,手穩了。

第三針落下去,位置剛好。第四針、第五針……雖然慢,但一針一針,那道口子被慢慢合攏。最後打完結剪斷線,小豆子滿頭大汗,但眼睛亮得嚇人。

“我……我縫上了?”

“縫上了。”陳雪檢查了一下,“及格。但離救人還差得遠——這隻是豬皮,真人的麵板有彈性,會流血,病人還會動。”

她轉身麵向所有人:“現在開始分組練習!五個人一組,每組一套器械!練好了的,下午跟我去處理真實傷患!”

人群轟地散開,搶器械的搶器械,找豬肉皮的找豬肉皮。空地上頓時鬧騰起來,有人紮到手嗷嗷叫,有人縫得歪七扭八被同伴嘲笑,但沒人退縮。

李諾看著這場景,左眼突然刺痛。

畫麵閃現:三個月後,小豆子用今天學的手法,給一個被熊抓傷的孩子縫合傷口。一年後,這個聚居點有了第一批能處理常見外傷、會打針輸液的“土大夫”。三年後,附近幾個聚居點的人都會來這裏求醫……

星星之火。

他掐滅煙頭,走向裝甲車。車廂裡,馬奎正在清點剩下的藥品。

“抗生素還有多少?”

“不多了。”馬奎翻著清單,“阿莫西林剩三十板,頭孢二十板,止血粉十五包……最多夠支撐這個聚居點兩個月。”

“夠了。”李諾說,“兩個月後,我們的第一批藥品生產線應該能投產。到時候定期往這邊送。”

“李工,”馬奎猶豫了一下,“咱們自己都緊巴巴的,這麼往外撒……上麵會不會有意見?”

李諾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老馬,你說咱們這趟出來是幹嘛的?”

“找冰原結構,關門,阻止能量泄露……”

“那是目標,不是意義。”李諾望向車窗外那些練習縫合的人,“真正的意義是,讓像他們這樣的人,能活著看見門關上的那天。否則咱們忙活半天,救了個空殼世界,有意思嗎?”

馬奎愣了愣,重重點頭:“明白了!”

下午,培訓進入實戰階段。

陳雪挑了五個學得最快的人——小豆子、一個叫春嬸的中年婦女、老耿的兒子耿小軍,還有兩個以前乾過木匠的漢子。她帶著這五個人,開始巡查病患。

第一個病人就是老耿的婆娘。

女人的高燒已經退了,但咳嗽還沒止住。陳雪檢查完後,看向小豆子:“診斷?”

小豆子緊張地咽口水:“肺、肺部感染,需要繼續用抗生素……”

“用藥方案?”

“阿莫西林,一次兩粒,一天三次……”

“錯。”陳雪搖頭,“她肝功能不好,不能用阿莫西林。換頭孢克肟,一次一粒,一天兩次。記住了,用藥前必須問清楚病人有沒有過敏史、基礎病史。葯是救人的,也能殺人。”

小豆子額頭冒汗,趕緊點頭。

第二個病人是昨晚氣管切開的老王。

老王的麵板黑紋已經消退大半,但人還很虛弱。陳雪掀開他胸口敷料的時候,耿小軍倒吸一口涼氣——氣管切口周圍紅腫,有少量膿液。

“術後感染。”陳雪麵不改色,“春嬸,處理方案?”

春嬸五十多歲,手粗腳大,但剛才練習縫合時出奇地穩。她湊近看了看:“先清創,用生理鹽水沖洗,然後塗碘伏,換乾淨敷料。”

“還有呢?”

“還、還有……”春嬸撓頭。

“抗感染葯。”陳雪提示,“切口感染說明細菌已經進入血液迴圈,需要口服或靜脈用抗生素。老王這種情況,得用左氧氟沙星。”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清創操作。膿液被棉簽刮掉時,老王疼得抽搐,但咬緊牙關沒吭聲。

“看見沒?病人比你想像的要堅強。”陳雪把棉簽遞給春嬸,“你來。”

春嬸的手一點不抖。

她清理創口的動作甚至比陳雪還輕柔——那是常年做針線活練出來的手感。三分鐘後,切口處理乾淨,新敷料貼好,膠布貼得平平整整。

陳雪難得地笑了:“春嬸,你以前真沒學過醫?”

“沒。”春嬸不好意思,“就是……家裏五個孩子,從小到大磕碰不斷,包紮慣了。”

“經驗有時候比理論管用。”陳雪拍拍她的肩,“以後你就是這個醫療隊的隊長。”

春嬸眼睛一下子紅了。

就在這時,聚居點外突然傳來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

“耿頭!耿頭!”瞭望台上的人大喊,“西邊來了三個人!騎著雪地摩托!都帶著傷!”

老耿和李諾同時衝過去。

三輛破舊的雪地摩托歪歪斜斜衝進聚居點,車上摔下來三個渾身是血的人。其中一個斷了條胳膊,傷口處用布條胡亂捆著,血已經浸透了好幾層。另一個臉上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最慘的是第三個——腹部有個血洞,腸子都隱約能看見。

“救……救命……”斷胳膊的那人抓住老耿的褲腿,“熊……熊瘋了……見人就撲……”

“先抬進帳篷!”李諾吼。

傷員被七手八腳抬進診療帳篷。陳雪一看傷勢,臉色就變了:“失血過多,需要立刻手術!但咱們的裝置——”

“用培訓的那套!”李諾打斷她,“春嬸,帶人準備消毒器械!小豆子,你負責配藥!耿小軍,去燒熱水!木匠組,把那張桌子給我擦乾淨當手術台!”

“我、我們不行……”小豆子腿都軟了。

“不行也得行!”李諾用右手揪住他的衣領,“看見那人的腸子了嗎?再拖半小時,他就死了!你想看著他死,還是想試試救他?!”

小豆子看著那個腹部的血洞,看著那截隱約露出的腸子,臉色慘白如紙。但幾秒後,他狠狠抹了把臉:“我……我救!”

“那就動起來!”

帳篷裡瞬間忙碌起來。

春嬸帶人把器械用沸水煮過,又用酒精擦了一遍。小豆子按照藥品清單,配好了麻醉藥和抗生素。兩個木匠把桌子擦得鋥亮,鋪上乾淨的帆布。

陳雪主刀,春嬸當一助。

這是聚居點歷史上第一台正規手術——如果這種條件能算“正規”的話。沒有無影燈,就用三把手電筒對著照。沒有吸引器,就用大號注射器改裝。沒有監護儀,李諾就蹲在傷員頭邊,用手摸頸動脈數心率。

“血壓估計很低。”李諾彙報,“脈搏細速,呼吸淺。”

“加快輸液。”陳雪頭也不抬,“小豆子,再開一條靜脈通道!”

手術進行了兩個小時。

清創,探查,發現腸子被熊爪劃破了兩個口子,但沒完全斷裂。陳雪用可吸收線一層層縫合腸壁,春嬸在旁邊遞器械,手穩得驚人。兩個木匠舉著手電筒,胳膊酸了都不敢動。

帳篷外圍滿了人,鴉雀無聲。

當陳雪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傷員的心跳還在。

“活了……”小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嘩地流下來,“他活了……”

春嬸摘掉沾血的手套,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突然捂著臉哭了。

老耿衝進帳篷,看著那個腹部被縫合好的傷員,又看看滿手是血的春嬸和小豆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說出一句:

“謝謝……謝謝……”

李諾走出帳篷時,天已經黑了。

雪停了,夜空清澈,能看到銀河。聚居點裏點起了火把,火光映著一張張還帶著驚悸、但已經有了希望的臉。

陳雪跟出來,遞給他一塊壓縮餅乾。

“剛才手術時,春嬸問我,學這些要多久。”她咬著自己的餅乾,“我說,有的人一輩子也學不會,有的人幾天就能上手。她說,那她肯定是後者——因為她死過兩個孩子,都是因為小病沒藥治。她不想再看見那種事了。”

李諾沒說話。

左眼又開始刺痛,但這次的畫麵不一樣:不再是災難和死亡,而是春嬸帶著一群女人在葯田裏勞作,是小豆子騎著摩托車去隔壁聚居點出診,是耿小軍用簡陋的顯微鏡觀察病菌樣本……

“你知道嗎,”陳雪輕聲說,“以前在研究所,我們總想著搞大工程、大發明。但現在我覺得,教一個人打針,教一個人縫合,比發一百篇論文都有意義。”

“因為論文救不了眼前的人。”李諾說。

兩人沉默地看著星空。

過了很久,陳雪突然問:“你的左臂……今天又蔓延了?”

“嗯。”李諾抬起左手,整條胳膊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晶光,“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個月,半個身子都得結晶化。”

“有辦法嗎?”

“有。”李諾望向北方,冰原結構的方向,“門裏有答案。所以咱們得抓緊。”

帳篷裡傳來傷員的呻吟聲,春嬸和小豆子立刻跑進去檢視。他們的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已經有模有樣。

李諾轉身往回走。

“你去哪?”陳雪問。

“備課。”李諾頭也不回,“明天教他們認葯、配藥、處理常見病。三天後咱們就得出發往冰原走,在那之前,得讓這群‘赤腳醫生’能自己站穩。”

陳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個傻子,明明自己都快碎了,還想著怎麼把別人拚起來。

但她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遠處,礦洞的方向,最後一縷白煙消散在夜空裏。

而在更深的、火也燒不到的礦脈深處,那些沒被完全殺死的菌絲,正緩慢地、試探性地伸出新的觸鬚。

像在等待什麼。

(第四百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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