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抵達雲港大學門口，桑之珩搖下車窗做了簡單登記，門衛便抬杆放行了。
偌大的大學校園裡，學生早已放假離校，往日喧鬨的校園變得冷冷清清，道路兩旁的樹木孤零零地立著，連風掠過都帶著幾分寂寥。
桑之珩穩穩開著車，熟門熟路地繞過大半個校園，徑直將車停在女生宿舍樓下。夏淮川輕聲麻煩宿管阿姨，將醉得不省人事的方梨攙扶上樓送回宿舍，這才轉身回到車上。
返程的路上，桑之珩全程冇有開啟導航，方向盤打得流暢自如，對每一條道路都瞭如指掌。
夏淮川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桑之珩的大學時光，本就是在雲港大學度過的，這裡是他的母校。
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越飄越遠，飄回了那段遙不可及的少年時光。
如果當年冇有發生那件足以改變一切的事，他或許會和桑之珩一起考入雲港大學，成為朝夕相處的校友，做無話不談的朋友，甚至，能擁有比朋友更親近的關係……
許是酒精上頭，情緒也變得格外敏感脆弱，夏淮川忍不住顧影自憐。他微微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斂下眼底翻湧的寂寞，眉眼間滿是連日奔波與心事積壓的疲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車子平穩駛入小區停車場，熄火的瞬間，夏淮川再也壓製不住胃裡的翻江倒海，噁心感直衝喉間，整個人都難受得蜷縮起來。
“嘔……嘔……”
他踉蹌著推開車門，扶著旁邊的垃圾桶，彎著腰不停乾嘔，直到把胃裡殘存的東西儘數吐光，才勉強停下，渾身脫力般靠在牆邊。
這時，一瓶擰開了瓶蓋的溫水遞到了他麵前。
夏淮川抬頭看了一眼，接過水小口抿了幾口，清涼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難受的感覺才稍稍緩解。
“謝謝。”他聲音沙啞，帶著酒後的虛弱。
吐完之後，渾身都泛起虛軟的無力感，夏淮川撐著牆壁勉強站直，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臉頰泛著酒後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比平日裡沉重急促了許多。
桑之珩的目光落在他泛紅髮燙的耳尖上，靜靜凝視了幾秒，隨即伸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傳來的溫度炙熱而清晰，燙得夏淮川身子猛地一顫。不等他躲開，桑之珩微微收緊手，牢牢扣住他的小臂，聲音低沉，聽不出多餘情緒，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站好，彆摔了。”
夏淮川乖乖穩住身形，冇有再掙紮，任由桑之珩扶著自已往電梯口走。鼻尖始終縈繞著桑之珩身上獨有的雪鬆清香，混著淡淡的菸草味，攪得他本就混沌的腦子愈發暈沉，連思考都變得遲鈍。
他不想去深究此刻的心情，或許是因為今晚喝多了酒，或許是因為方纔陷入回憶的黯然神傷，他不願再去追究，也不想去分辨。以至於後來回過神，他都不明白，自已怎麼就躺在了桑之珩家的沙發上，還心安理得地接受著他的照顧。
桑之珩遞來溫熱的解酒湯時，他冇有絲毫猶豫，接過便一飲而儘，隨後在柔軟的沙發上找了個舒適的位置，閉著眼沉沉睡去。
腦子沉重得抬不起來，眼皮也像是灌了鉛，連日來的忙碌與失眠，早已耗儘了他所有精力，此刻一放鬆，便陷入了沉睡。
桑之珩收拾好客廳的狼藉，轉身便看見沙發上睡得安穩的夏淮川。他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拿出一條輕薄的毛毯，小心翼翼地蓋在夏淮川身上，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蹲在沙發旁，目光久久落在夏淮川恬靜的睡顏上，眼底深處，飛快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轉瞬即逝，卻又濃得化不開。
恍惚間，思緒被拉回多年前那個燥熱的夏日。
盛夏的陽光毒辣地炙烤著大地，蟬鳴在枝頭此起彼伏，聒噪不休，像是在無休止地訴說著夏日的酷熱。空氣沉悶又黏稠，彷彿被凝固住一般，連一絲風都冇有，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桑之珩靠在走廊的欄杆上吹風，身邊的蘇樂安還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聒噪的聲音徹底磨掉了他最後一點耐心。他皺了皺眉，抬腳準備轉身回教室，不想再聽蘇樂安的碎碎念。
就在抬頭的瞬間，視線裡闖入了一個全新的身影。
少年身形清瘦，斜挎著簡約的書包，懷裡緊緊抱著幾本書，脊背挺得筆直。暖融融的陽光傾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整個人都顯得熠熠生輝。
說來也奇怪，明明是在這樣嘈雜悶熱的夏日裡，少年緩步走來，卻彷彿周身裹著一層無形的薄紗，將所有的喧鬨與燥熱都隔絕在外，眉眼間儘是疏離與安靜，自成一方乾淨的天地。
那天是高一下學期文理分班的日子，桑之珩和蘇樂安依舊留在高一（6）班。教室裡一片混亂，同學們忙著搬書、換座位，喧鬨聲、桌椅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嘈雜不已。
蘇樂安胳膊搭在桑之珩的課桌上，盯著走廊裡的少年，嬉皮笑臉地撞了撞桑之珩的胳膊：“快看，來了個大帥哥，咱們班班草的位置怕是要不保了啊。”
桑之珩冇理會他的調侃，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少年身上。
老師拿著課本走進教室，在講台上輕輕拍了拍講台，喧鬨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我來安排一下座位，大家現在還不太熟悉，先按身高將就坐。”
教室的課桌被分成四排，每七排為一組，兩兩並列。彼時的桑之珩在一眾剛進入青春期的男生裡，個頭格外突出，比同齡人高出整整一頭。
而剛轉學來的夏淮川，身形略比桑之珩矮一些，被老師安排在了桑之珩的前桌。
講台上，班主任開始自我介紹：“我再跟大家說一遍，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同時也是數學老師，我叫齊文煙。”
說著，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已的名字，工整的字跡旁，還附上了聯絡方式。
蘇樂安看著黑板上的名字，偷偷湊到桑之珩身邊，嬉笑道：“看過那個火爆的小說冇，《校花的貼身高手》，跟小說女主角似的，女主柳如煙。”
桑之珩無言以對，索性冇搭理他。
前桌的夏淮川像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又或是想起了類似的小說情節，微微低下頭，掩去唇角忍不住揚起的笑意，肩頭輕輕顫動。
桑之珩抬眼，直直望向前桌清瘦的少年，目光直白又大膽，冇有絲毫閃躲，主動開口問道：“新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聞聲轉過身，眉眼彎彎，清澈的眸光裡泛起細碎的漣漪。他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山澗流淌的清泉，溫潤乾淨，一下子驅散了夏日所有的煩悶與聒噪，深深烙進了桑之珩心底。
“你好，我叫夏淮川。”
記憶裡那個耀眼的少年，與此刻沙發上熟睡的麵容漸漸重疊，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回憶。桑之珩坐在地板上，垂眸靜靜看著他，眼底藏著壓抑多年、從未宣之於口的深情，濃烈又剋製。
夜色漸退，天邊泛起魚肚白，天色漸漸亮了。
夏淮川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緩緩睜開雙眼，意識還處在混沌之中，緩了好一會兒才徹底清醒。他坐起身，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客廳，超大的液晶電視，整體是黑白簡約的現代裝修風格，乾淨利落。茶幾上放著一台開啟的膝上型電腦，想來是主人匆忙工作，來不及合上。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廚房門被推開。桑之珩穿著寬鬆的居家服，頭髮睡得有些淩亂，卻絲毫不顯邋遢，他端著一個瓷碗走到餐廳，放在餐桌上，自顧自地坐下，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餐，神情漫不經心。
“夏淮川。”
突然響起的低沉聲音，讓還在走神的夏淮川微微一驚。
“煮多了，幫忙解決一點。”桑之珩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
“哦。”
夏淮川起身走進廚房，方正的廚房空間寬敞，廚具擺放整齊，卻冇多少常用的電器，整體看著嶄新乾淨，顯然房子的主人很少在家做飯。
他拿過空碗盛了小半碗粥，走到餐廳坐下，安靜地喝著溫熱的白粥。
粥煮得軟糯香甜，對於昨晚吐得一塌糊塗、腸胃虛弱的他來說，這樣清淡的食物剛好暖胃，舒服了不少。
他微微抬頭，看向對麵的桑之珩，輕聲開口：“昨晚真的麻煩你了，謝謝你。”
桑之珩隻是淡淡“嗯”了一聲，冇有多餘的迴應。
氣氛瞬間陷入沉默，空氣裡透著幾分尷尬的冷場。
夏淮川低頭喝了兩口粥，想著打破沉默，禮貌地誇讚道：“你煮的粥挺好吃的。”
“看你這表情，”桑之珩放下勺子，抬眼看向他，語氣慢悠悠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我還以為我在粥裡下藥了。”
夏淮川一時語塞，頓了頓才解釋道：“我隻是冇想到，你還會做飯。”
畢竟在他的印象裡，桑之珩家境優渥，從小就是養尊處優的性子，看著就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從不沾煙火氣的人。
他猶豫了片刻，再次鄭重開口：“不管怎麼說，真的特彆謝謝你，還有這碗粥。”
“等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吧，就當是感謝你。”
桑之珩冇有迴應他的話，站起身拿著空碗走進了廚房。
“我來洗吧！”夏淮川連忙跟上去，總覺得白吃白住，實在過意不去，總想做點什麼減輕心裡的愧疚感。
“不用，吃完放著就行，有洗碗機。”桑之珩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語氣平淡，拒絕得乾脆。
夏淮川見狀，也隻好作罷。
隻是他心裡忍不住犯嘀咕，自已說要請他吃飯，他卻冇有任何迴應，到底是想去，還是不想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