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惠利玲終於把那隻腳落下來,鞋跟磕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沒有看貞子,徑直走到寧夜麵前,蹲下來。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脖子上五道手指印清清楚楚的,像被人拿尺子量過,每一道間距都一樣。
“能走嗎?”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刀背。
寧夜抬起頭,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道裂縫。
裂縫外麵是客廳,是沙發,是茶幾上那杯倒了一半的水。
他點了點頭,撐著地麵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下去。
惠利玲沒說話,直接把他從地上撈起來,一隻手穿過他腋下,架著他。
千夏從另一邊鑽過來,小小的身子頂住他的腰,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緊。
花子從他肩膀上飄起來,繞到他前麵,倒著飛,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臉,小手伸出來又縮回去,縮回去又伸出來,不知道該摸哪裡。
經過井邊的時候,寧夜停下來,惠利玲也跟著停下來,千夏也跟著停下來。
三個人站在井邊,離貞子隻有兩步遠 貞子背對著他們,坐在井沿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
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色連衣裙亮得像一盞燈,她的頭髮垂到腰際,發尾微微卷著,像浸過水。
“喂。”
寧夜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貞子沒回頭,但她耳朵動了動。
“謝謝。”
貞子沒動,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惠利玲一直在看,根本發現不了。
惠利玲看著那根微微蜷曲的灰白色手指,什麼都沒說,架著寧夜繼續往前走。
千夏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攥著寧夜衣角的手又緊了一分。
裂縫在他們身後慢慢合攏,像水麵合攏,像傷口癒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月光暗下來,院子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牆皮剝落,石板裂縫,井口黑洞洞的,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貞子坐在井沿上,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名片,紙片被她攥得發皺 邊角捲起來了,但上麵的字還看得清。
她把名片舉起來,對著月亮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來,塞回袖口裡。
然後她滑進井裡,頭髮從井口落下去,像一匹展開的綢緞。
她躺在石頭上,閉著眼,手搭在腹部,指甲灰白捲曲 井口那圈光越來越暗,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一個亮點。
“寧夜…”
她小聲說,聲音在井壁上來回彈,越彈越遠,越彈越輕,最後消失在深處。
她睜開眼,看著那顆星星。
“下次來,別一個人。”
頓了頓,“帶個人來。”
雖然沒人聽見,但她說了。
裂縫徹底合上的那一刻,客廳裡的燈亮了,八尺姬站在開關旁邊,手指按在按鈕上,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
惠利玲把寧夜放在沙發上,他的後背剛碰到靠墊,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下去。
仰著頭,眼睛半睜半閉,脖子上的手指印已經從青紫色變成了紫紅色,腫起來一圈。
千夏蹲在沙發旁邊,仰著頭看他,眼睛還是紅的。
“哥哥,疼不疼?”
寧夜搖了搖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像笑又像嘆氣的聲音。
千夏不信,她看著他脖子上那五道手指印,看著他嘴唇上還沒褪乾淨的發紫,看著他額頭上被冷汗打濕的頭髮。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又縮回去了,怕弄疼他。
這時,八尺姬從廚房端了一杯水出來,在寧夜旁邊坐下,把水杯遞到他嘴邊。
他低頭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八尺姬用拇指幫他擦掉,動作很輕,像每天都會做的事。
富江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條熱毛巾,疊得整整齊齊。
她把毛巾遞過去,寧夜接住,敷在脖子上,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拿開。
富江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脖子上那五道手指印,什麼都沒說。
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甲蓋泛著淡粉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敲著,很慢。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時鐘走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花子落在寧夜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她的肩膀在抖,很輕,像被風吹動的葉子。
寧夜伸出手,在她腦袋上輕輕的摸了摸,花子的辮子翹了翹,沒躲,肩膀不抖了。
“她為什麼放你走?”
這時,一旁富江突然開口,聲音很平。
寧夜愣了一下。
“不知道。”
“難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寧夜的臉一下子紅了,神色有些慌張。
“沒做什麼。”
但富江卻一臉狐疑的看著他,手指不敲了,千夏也抬起頭,惠利玲則靠在沙發背上,嘴角翹了一點。
八尺姬端著水杯,什麼都沒問,但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通紅的耳尖上,停了一拍,又滑開。
寧夜把毛巾翻了個麵,蓋住整張臉,悶悶的聲音從毛巾底下傳出來。
“別問了。”
千夏看到這這一副窘迫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惠利玲也笑了,八尺姬嘴角翹了一點,連富江的睫毛都動了一下。
花子從寧夜膝蓋上飄起來,落在他肩膀上,小手掀開毛巾一角,露出他紅得像煮熟的蝦的耳朵。
“哥哥害羞了?”
“沒有。”
“有。”
“沒有。”
“真的有。”
寧夜把毛巾搶回來,重新蓋住臉,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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