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一個人坐在灰燼一般的死地邊緣。
身後百丈外,禁衛軍統領正在安排人手撤離,趙紫星被趙霄牽著,跟一群皇弟皇妹一起往皇城方向走。
靈珠還在迴頭張望,嘴裏嚷嚷著什麽,但風把聲音吹散了。
趙辰安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寸草不生的死地上,腦子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翻出來,像在盤賬。
替死道身。
係統給的獎勵,直接拿去救了師尊,等於這次他自己什麽都沒撈著。
沒有功法,沒有靈物,沒有實力提升。
從收益角度來說,虧得褲衩都不剩。
但趙辰安不覺得虧。
倒不是因為什麽大義凜然、師徒情深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是——
九傾仙子啊!
仙台境巔峰,修行千年,混元宗的天才弟子!
那張臉,那個身段,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清冷氣質!
放眼整個中天主世界,能和她比肩的女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種級別的仙子,他居然碰了。
還不隻是碰了。
趙辰安閉上眼,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結界裏的畫麵。
白衣半褪,長發散在金色光幕上,呼吸紊亂,臉頰緋紅。
千年修行積累的矜持和驕傲,在那幾百息裏碎了個幹淨。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說實話,當時的情況太緊迫了。
五百息的倒計時,混沌天雷懸在頭頂,他連熱車的時間都沒有,直接一腳油門踩到底。
整個過程粗暴、倉促、潦草到了極點。
如果打分的話,滿分一百,他給自己三十分。
不,二十五。
但偏偏就是這種要命的情況下,那種感覺反而刻骨銘心。
師尊咬著嘴唇不肯出聲的倔強,指節攥緊光幕泛白的力度,還有眼角沁出的那一點濕潤——
趙辰安猛地睜開眼,使勁甩了甩頭。
夠了夠了,再想下去要出事了。
他強迫自己把思路拉迴正軌。
這次的經曆讓他確認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係統的獎勵並非完全隨機。
在九傾仙子麵臨混沌天雷的必死之局時,係統恰好給出了替死道身。
巧合?
趙辰安不信。
要麽是係統有某種保護機製,會根據妻子當前麵臨的處境來調整獎勵內容。
要麽就是他的運氣逆天到了離譜的程度。
不管是哪種,這都意味著一件事——
係統比他想象中更靠譜。
在真正生死攸關的時刻,它不會丟出一堆沒用的東西糊弄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一件天品法器都重要。
趙辰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往前走了兩步,腳步又頓住了。
師尊走的時候那個表情……
九傾仙子行完那個道禮之後,化光離去。
沒有多說一個字,幹脆到讓人心慌。
趙辰安不傻,他看得出來。
師尊的狀態不對。
渡劫失敗,淪為散仙。
三千年壽元封頂,修為永不寸進。
對一個修行千年、差一步就能成仙的人來說,這個結局比死還難受。
更何況,還和自己的弟子在雷劫倒計時裏做了那種事。
趙辰安能想象,九傾仙子現在腦子裏恐怕跟漿糊一樣。
但他也沒有辦法,這種情況下能救下九傾仙子的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禁衛軍統領走去。
“傳令下去,以此地為圓心,方圓百裏,設為禁區。百年之內,不準任何人踏入半步。”
“末將遵命!”
趙辰安禦空而起,朝皇城方向趕去。
……
皇城北門。
趙辰安遠遠就看到一群人正從城門裏湧出來。
為首的女子一襲素白長裙,發間別著一支素銀簪子,麵容清麗冷然——柳若霜。
她身後跟著一大票人。
趙辰安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幾個。
天劍山掌門葉浩然,化龍境的氣勢收著,但那把背在身後的長劍嗡嗡作響,顯然主人已經做好了隨時拔劍的準備。
還有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拄著龍頭柺杖,走一步喘三口氣,但渾身散發的靈壓毫不含糊——蕭家老祖,也是化龍境的老怪物。
除了這兩位,後麵還跟著十幾個皇城的修士和武將。
這陣仗,是要打仗嗎?
哦!
對,應該是訊息已經傳迴來,柳若霜喊來支援自己的!
趙辰安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去。
“若霜!”
柳若霜看到他的一瞬間,腳步明顯快了半拍,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端莊的步伐。
走到近前,那雙冷靜的眸子把趙辰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渾身是血,衣袍破爛,嘴角還有幹涸的血痂。活像從戰場上爬迴來的敗兵。
但人是完整的。
柳若霜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才開口。
“夫君無礙?”
“無礙無礙。”
趙辰安笑著擺手,又衝葉浩然和蕭家老祖拱手:
“嶽父大人,蕭老太爺,讓二位擔心了。”
“事情已經解決了,沒什麽大事,就是我師尊再渡劫。”
此話一出,在場幾人的表情都變了。
葉浩然眉頭深鎖。
渡劫?
那種級別的雷劫動靜,他在百裏之外都感知到了,混沌之力的餘威差點把他的劍意都衝散。
能引動這種雷劫的人……
蕭家老祖也不再多問,隻是長歎一聲:
“既然無礙,那老朽就先迴去了,這把老骨頭經不住折騰。”
趙辰安再次拱手致謝,目送眾人各自散去。
葉浩然走之前多看了趙辰安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化光離去。
人走幹淨了。
趙辰安伸手握住柳若霜的手。
手指冰涼。
柳若霜沒有掙開,隻是微微側過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兩人並肩往魏王府走。
走了百步,趙辰安才開口。
他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域外天魔降臨,墨麒麟要殺紫星,九傾仙子出手鎮壓,然後渡劫,劫中劫,混沌天雷。
當然,係統的事情他絕口不提。
他用的還是老一套說辭——上古大能選中了他,觀察他的紅塵悟道。
每次娶妻,就能獲得一份傳承獎賞。
這次和師尊發生了那一步,獲得的獎勵恰好是一件替死至寶,保住了九傾仙子的命。
柳若霜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趙辰安說完,她沉默了很久。
路過一條巷子的時候,柳若霜忽然停下腳步。
“夫君。”
她轉過頭,鳳眸裏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極深的認真。
“能聯係到你師尊嗎?”
趙辰安一愣:
“暫時不行,師尊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法陣的印記。”
柳若霜的眉頭蹙了起來。
“妾身猜得沒錯的話,你師尊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趙辰安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你什麽意思?”
柳若霜鬆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他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她驕傲了一輩子。”
“通天峰大成,仙台境巔峰戰真仙,這種人的道心是用什麽撐著的?”
“是永遠不服輸,永遠要往上爬。”
她頓了頓。
“如今渡劫失敗,淪為散仙,三千年壽元到頭就是死路一條。”
“對她這種人來說,這不是遺憾,是天塌了。”
趙辰安的拳頭攥緊了。
柳若霜說的這些,他也想過。
但總不至於危險吧?
柳若霜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重點是:她還在那種情況下和你發生了關係。”
這話說得很平靜,沒有醋意,沒有指責,純粹是在分析。
“她是你師尊。”
“在修士的道德體係裏,師徒之間逾越了這條線,比凡人世界的師生戀嚴重百倍。”
“她現在應該又羞又怒又迷茫,偏偏修為再不能寸進,道心又碎了。”
柳若霜的聲音降了半分。
“夫君,如果妾身沒猜錯——”
“她現在很有可能產生坐化輪迴的念頭。”
趙辰安的血一下子涼了。
坐化輪迴?
師尊那種性格,一旦覺得活著沒有意義……
柳若霜走迴來,重新握住他的手,目光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
“想辦法找到她,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