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和高大的喬木,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
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車廂裏投出斑駁的光影。
空氣裏的味道變了。
城裏是煙火氣和塵土味,這裏是泥土、樹葉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清冽氣息。
趙瀾玉的鼻子抽動了兩下,眼睛更亮了。
“好香!”
金色小鳥從她膝蓋上飛起來,從車窗鑽出去,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發出一串歡快的啼鳴。
趙霄也把腦袋從車窗伸出去。
“哇!好大的地方!”
車隊在園林中央的空地上停下來。
空地四周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的邊緣連著一片稀疏的林地,林地深處隱約能看到湖泊的反光。
更遠的地方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
趙辰安從車上跳下來,腳踩在鬆軟的草地上。
他轉身,朝後麵的侍衛首領抬了抬下巴。
“在外圍佈下警戒,方圓三裏內不準閑雜人等進入。”
侍衛首領抱拳領命,帶著人散開了。
趙辰安轉過身,麵對著從三輛馬車上陸續下來的一群大小孩子。
七個弟弟妹妹站成一排,表情各異。
二十一弟在揉胳膊,臉上還殘留著被趙紫星蹂躪過的痕跡。
十七妹和十九妹手挽著手,好奇地打量四周。
胖墩墩的二十弟已經在啃一塊從車上帶下來的幹糧。
二十二妹依然躲在嬤嬤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
剩下兩個弟弟站在最後麵,十四五歲的年紀,個頭已經快趕上趙辰安了,但看他的眼神還是帶著一絲從童年延續至今的敬畏。
趙辰安掃了他們一眼。
“今天沒規矩。”
他的手往四週一揮。
“想去哪去哪,想玩什麽玩什麽。”
“林子裏有兔子有鹿有錦雞,湖裏有魚,草地上想跑就跑。”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別跑出侍衛的警戒範圍就行。”
十七妹的眼睛亮了。
“真的?隨便玩?”
“隨便。”
十九妹拉了拉十七妹的手,兩個人對視一眼,臉上同時綻開笑容。
她們平日裏被關在皇城的公主府中,出門要報備,出城要審批,憋了不知道多久。
二十弟把嘴裏的幹糧嚥下去,眼珠轉了轉。
“十六哥,林子裏真有鹿?”
“有。”
“能射殺嗎?”
“……隨你。”
二十弟發出一聲歡呼,甩開胖胖的腿就往林子裏衝。
跑了兩步,腳下踩到一個土坑,撲通摔了個狗啃泥。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葉,繼續跑。
二十二妹從嬤嬤身後慢慢走出來,兩隻手絞著裙帶,小聲說了一句。
“十六哥,我能去湖邊看魚嗎?”
趙辰安低頭看她。
十一歲的小姑娘,眉眼清秀,怯生生的。
和當年被他揪辮子時哭得鼻涕泡都出來的模樣重疊了一瞬。
趙辰安的手抬起來,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力度很輕。
“去吧。”
二十二妹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趙辰安的臉,那雙怯怯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
以前的十六哥不是這樣的。
她沒來得及多想,身後的十七妹已經跑過來拉她的手了。
“走走走!一起去湖邊!”
一群少男少女呼啦啦散開了,歡笑聲在草地上此起彼伏。
跑步的、追逐的、摔跤的、尖叫的——
被關在皇城裏太久的皇家子弟們,此刻像一群剛出籠的鳥,把積攢了不知道多久的孩童心性全部釋放了出來。
趙紫星混在他們中間,像一條小泥鰍,竄來竄去。
趙辰安看到她追著二十一弟跑了半個草坪,最後一個飛撲把人撲倒在地上。
二十一弟的慘叫聲傳遍了整個園林。
“……”
趙辰安收迴目光。
算了,反正也打不壞。
趙霄早就自己跑了。
這小子從車上跳下來就衝進了林子邊緣,手裏不知道從哪撿了根木棍,像模像樣地舉著,躡手躡腳地往灌木叢裏摸。
他的目標很明確——狩獵!
趙瀾玉站在趙辰安身邊,金色小鳥落在她肩頭上,歪著頭看著遠處跑來跑去的人群。她的手指扯著趙辰安的衣袖。
“爹爹,我想去看看有沒有小兔子。”
“去吧,別跑遠了。”
趙瀾玉點了點頭,帶著金色小鳥,邁著小碎步往草坪的另一邊走。
小鳥在她肩頭上站著,翅膀張開又收攏,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流光。
趙辰安站在空地上,目光掃了一圈。
趙霄在林子邊緣。
趙紫星在草坪上追人。
趙瀾玉往東邊走了。
隻剩趙鼎。
趙辰安低頭。
趙鼎站在他腳邊,三步遠的位置。
手裏還是那本《治國策論》,翻到了第十七頁。
但具體翻了幾遍,趙辰安就不清楚了。
風從草坪上吹過來,把書頁掀起一角,趙鼎伸手按住,繼續看。
周圍的歡笑聲、尖叫聲、追跑聲,和他毫無關係。
他站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一截縮小了的老樹樁。
趙辰安看著他,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別人在撒歡,他在看《治國策論》。
天賦是天賦,但這不對。
趙辰安彎腰,一把把趙鼎從地上撈起來。
《治國策論》從趙鼎手裏脫落,啪地掉在草地上。
趙鼎的身體懸在半空中,兩隻短腿本能地蹬了兩下。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慌張——嘴巴張開,兩隻手抓住趙辰安的手臂。
“父親?”
趙辰安沒有迴答。
他大步走向停在空地邊上的馬匹。
侍衛牽來的坐騎是一匹棗紅色的大馬,肩高七尺,膘肥體壯,四蹄刨著草地,打了一個響鼻。
趙辰安翻身上馬,把趙鼎塞到懷裏,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抓住韁繩。
趙鼎的臉色變了。
“父親,這是——”
韁繩一抖。
棗紅馬撒開四蹄,嘶鳴一聲,箭一般衝了出去。
風灌進趙辰安的衣領裏,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腳下的草地飛速後退,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懷裏的趙鼎整個人都僵了。
兩隻小手死死攥著趙辰安的手臂,指關節泛白,手指嵌進衣料裏。
他的腦袋縮在趙辰安的胸口前麵,臉頰貼著衣襟,眼睛瞪得老大。
那張一直維持著沉穩表情的小臉,此刻全是驚慌。
嘴巴張開,想說什麽,風灌進嘴裏,聲音被吹散了。
趙辰安攬著他腰的手臂收緊了一分。
“別怕,爹抱著你呢。”
棗紅馬繞著園林的草坪跑了半圈,速度越來越快。
風聲在耳邊呼嘯,遠處的樹林和丘陵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趙鼎的手指在趙辰安手臂上攥得更緊了。
但他沒有叫出聲。
牙齒咬著下唇,兩頰泛紅,眼睛裏有驚慌,也有一抹興奮慢慢浮上來。
趙辰安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黑亮的眼睛裏,驚慌的底下,有一點極微小的亮光。
趙辰安笑了。
他一拉韁繩,棗紅馬轉了個彎,往另一個方向衝去。速度又快了一截。
趙鼎的身體在他懷裏彈了一下。
然後——
一聲極輕的、從牙縫裏漏出來的笑聲。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趙辰安聽到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草坪上炸開。
“好小子!”
趙辰安的手臂箍緊趙鼎,縱馬在草坪上疾馳。
風從兩側劈開,馬蹄聲密如戰鼓。
懷裏那個三歲多的小家夥緊緊攥著他的手臂,不再僵硬了,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一上一下。
等棗紅馬緩緩停下來的時候,趙鼎的頭發被風吹得炸了一圈,臉頰通紅,手指在趙辰安手臂上留下了一排淺淺的指甲印。
趙辰安把他從馬上提起來,放在地上。
趙鼎的腿有點軟。他站了兩息才穩住,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趙辰安。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殘餘的驚慌,有試圖恢複的沉穩,還有一點怎麽也藏不住的、屬於三歲孩子的雀躍。
趙辰安蹲下來,和他平視。
“怎麽樣?”
趙鼎的嘴唇抿了一下。
停了兩息。
“……還行。”
趙辰安的眉毛挑了起來。
趙鼎的目光移開了,落在地上那本被風吹翻了幾頁的《治國策論》上。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草屑。
然後他抱著書迴到趙辰安麵前。
“父親。”
“嗯?”
趙鼎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還能再騎一次嗎?”
趙辰安愣了一拍,然後笑出了聲。
他伸手把趙鼎又撈起來。
“想騎幾次騎幾次。”
趙鼎的嘴角彎了彎,把那本《治國策論》塞進趙辰安的懷裏。
“書先幫我拿著。”
趙辰安接過那本書,看了它一眼,隨手扔到了草地上。
趙鼎:“……”
趙辰安一拉韁繩。
“駕!”
棗紅馬再次衝了出去。這一次,趙鼎沒有攥著趙辰安的手臂,而是兩隻手抓著馬鬃,小身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前方。
風把他的頭發全部吹到腦後。
趙辰安攬著他,笑聲散在風裏。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嗯,這纔像個三歲的孩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