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的門從裏麵推開了。
一襲素白色長裙的身影出現在門框之間,發髻高挽,幾縷碎發垂落在耳側。
柳若霜手裏還捏著一卷文書,指尖上沾著未幹的朱墨。
她的目光越過廊柱,越過燈籠投下的暖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個被四個孩子團團圍住的身影上。
文書從她指間滑落。
竹簡砸在門檻上的聲響在夜色裏格外清脆,驚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
柳若霜的腳步邁出去的時候,鞋底在石板上磕出急促的節奏。
一步,兩步,三步。
步伐越來越快。
到最後幾步,長裙的裙擺在膝前蕩開,素白色的布料在燈光下翻湧。
趙辰安剛把趙鼎從膝蓋邊扶起來,餘光裏就撞進一團白色。
柳若霜撲進他懷裏。
兩隻手攥著他胸前的衣襟,指節用力到泛白,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下方。
她的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隻有肩頭細密的顫動,和呼吸打在衣料上的熱氣。
趙辰安的手臂合攏,一隻手摟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覆在她的後腦勺上。
她的發絲間有淡淡的墨香,混著案頭常年點著的安神香的氣息。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她一個人撐著整個魏王府的政務,撐著大周王朝大半個朝堂的改革,撐著四個孩子的吃穿用度。
趙辰安的手掌在她的後背上緩緩按了兩下。
“若霜。”
柳若霜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一瞬,然後慢慢平複下來。
她從他懷裏抬起頭,兩隻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有淚痕。
嘴唇抿著,下頜繃緊,那張清冷的麵容上,有什麽東西正在努力往迴收。
趙辰安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她眼角下方那一道極淺的痕跡上。
三年前沒有的。
她四極境修為也不會這麽快就出現皺紋。
顯然是操勞過度導致的。
他的拇指抬起來,在那道痕跡上輕輕蹭了一下。
柳若霜的睫毛顫了顫,別過臉去。
“別看。”
聲音啞了,尾音往下墜,帶著鼻腔裏沒來得及咽迴去的酸澀。
趙辰安的手從她臉側收迴來,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越過柳若霜的肩頭,落在身後那四個孩子的臉上。
趙霄歪著腦袋,兩隻黑亮的眼睛盯著柳若霜的後背。
趙紫星兩隻手搭在趙辰安的膝蓋上,嘴巴撅起來,小聲嘀咕了一句“姨娘怎麽也和我爹爹搶”。
趙瀾玉抱著金色小鳥,安安靜靜地站在台階邊,目光從柳若霜身上掃過,唇角微微彎了彎。
趙鼎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娘親。”
聲音不大,沉穩得不該屬於一個三歲多的孩子。
柳若霜轉過身,蹲下去,手指在趙鼎的臉頰上捏了一下。
“嗯,鼎兒乖。”
她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冷,但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趙辰安蹲在她身旁,手掌搭在她的肩頭上,目光從四個孩子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迴柳若霜的側臉。
“這幾年,辛苦你了。”
柳若霜的睫毛垂了一下,手指從趙鼎的臉頰上收迴來,垂在膝前。
她沒有接話,隻是站起身,把衣裙上的褶皺撫平。
嘴角拉出一道淺淡的弧線。
那個弧線裏有委屈,有釋然,還有更多她沒打算說出口的東西。
趙辰安站起來,朝月亮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盛淩,進來。”
葉盛淩的身影從月亮門外走進來,無痕劍在背後豎著,劍穗在夜風中輕晃。
她的腳步平穩,走到趙辰安身側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
目光在柳若霜臉上停了一息。
“柳姐姐。”
柳若霜朝她點了點頭,眉目間的清冷收斂了幾分。
“盛淩妹妹,一路辛苦了。”
葉盛淩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更多的表情。
三年不見,該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從哪裏開口。
趙辰安在台階上坐下來,拍了拍兩側的位置。
柳若霜在他左邊坐下,葉盛淩猶豫了半息,在他右邊落座。
四個孩子自覺地圍過來。
燈籠的光從廊柱上方灑下來,把幾個人的影子疊在青石板上,參差錯落。
趙辰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開了口。
“這三年,我和楚楚、盛淩去了東勝神州混元宗。”
他把經曆壓縮到了最簡單的幾句話。
混元宗外門九考,入選內門。
他拜入天傾峰,師從九傾仙子。
蕭楚楚拜入青竹峰,師從墨玉卿。
葉盛淩因為劍心純粹,未入宗門,但得到了宗主許諾。
柳若霜聽得安靜,手指擱在膝前,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在趙辰安說到“九傾仙子”和“仙台境巔峰”這幾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趙辰安說到最後,語速慢了下來。
“楚楚暫時迴不來。”
他的目光落在趙瀾玉的臉上。
“她接了一個宗門任務,要去靈蝶宗駐守十年,換取修煉混元五法的資格。”
趙瀾玉懷裏的金色小鳥撲棱了一下翅膀。
她的手指在小鳥的羽毛上停住了,嘴巴張開,唇角往下撇了撇。
那雙圓圓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湧。
“娘親……不迴來了嗎?”
聲音細細的,奶聲奶氣,尾音往下墜。
趙辰安的手抬起來,覆在趙瀾玉的腦袋上,手指沒入柔軟的發絲間。
“不是不迴來了,是暫時迴不來。”
他的手掌在她的頭頂上輕輕揉了揉。
“你娘親在那邊變得更厲害,等她任務完成了,就迴來找山娃。”
趙瀾玉的嘴唇抿著,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哭出來。
她把腦袋靠在趙辰安的小腿上,手臂摟著金色小鳥,聲音悶悶的。
“我想娘親。”
“還有,爹爹不要叫我山娃,好難聽呀~~~”
趙辰安的手指在她發頂上停了三息。
他沒有說話,但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才三歲就知道要麵子了?
小家夥,倒是有趣呀~
柳若霜的手伸過來,在趙瀾玉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瀾玉乖,姨娘在呢。”
趙瀾玉吸了吸鼻子,手背在眼角上蹭了一下,點了點頭。
院子裏安靜了幾息。
柳若霜的目光從趙瀾玉身上收迴來,轉向趙辰安的側臉。
“恭喜夫君。”
聲音恢複了那種清冷的調子,不疾不徐。
“這一趟出去,收獲驚人。混元宗內門弟子,天傾峰親傳——這個身份放在中天主世界,也足以讓無數人仰望了。”
趙辰安的嘴角動了一下。
柳若霜的話鋒一轉。
“不過夫君可能不知道,這三年,除了鼎兒一直跟著我,霄兒和靈珠也幾乎沒怎麽見過她們的娘親。”
趙辰安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柳若霜的目光掃過趙霄和趙紫星的臉,語速不快。
“烏蘭雪和李青鸞從你離開大周不到半年就出發了,一路往北,三年間隻迴過皇城兩次,每次不超過半個月。”
她的手指在膝前交握,指節上有薄繭——那是常年握筆批閱文書留下的。
“整個北方草原三百多個部落,兩個人一文一武,跑了三年才全部收服。”
“霄兒三歲之前,連烏蘭雪的臉都記不太清。”
“靈珠更不用說,李青鸞每次迴來抱她,她都要愣半天才肯讓抱。”
趙紫星蹲在台階下麵,兩隻手搭在趙辰安的膝蓋上,嘴巴撅了一下。
“姨娘,我才沒愣半天!”
她的小鼻子皺起來。
“我就愣了一小下!”
柳若霜的嘴角彎了彎,沒有接話。
趙辰安的手掌覆在趙紫星的腦袋上,指尖在她的頭發裏揉了一下。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
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壓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在混元宗修煉,拜師,闖關,拚命。
她們也沒閑著。
烏蘭雪和李青鸞把整個草原踩在了腳下。
柳若霜把大周的政務理得井井有條。
每個人都在拚。
每個人都在付出。
而代價,是四個孩子三年間聚少離多的陪伴。
趙辰安的牙齒咬了一下口腔內壁,手指在趙紫星的發頂上收緊了一分。
“讓人傳信給蘭雪和青鸞,還有父皇。”
他的聲音沉下來,語速刻意放緩了半拍。
“讓他們都迴皇城來。”
柳若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趙辰安的手指從趙紫星的頭頂上收迴來,搭在膝蓋上。
“我有個好訊息,要當麵告訴他們。”
柳若霜沒有追問。
她瞭解趙辰安。
能讓他用“當麵”這兩個字的事,絕不會小。
她朝廂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嬤嬤立刻快步走過來。
“去安排快馬傳訊,分兩路,一路往北境送信給烏蘭雪夫人和李青鸞夫人,一路送往陛下行在。”
“就說魏王殿下已經迴府,請各位盡快返迴皇城。”
嬤嬤應聲退下,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的拐角處。
柳若霜站起來,把裙擺上沾的幾粒灰塵彈掉。
“等他們到了,我也有些事要告訴夫君。”
趙辰安的眉頭挑了一下。
“什麽事?”
柳若霜的嘴角拉出一道淺弧,目光清冷,帶著幾分保留。
“等人齊了再說。”
她沒給趙辰安追問的機會,轉身朝廂房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政務還有幾份要處理完,我先過去了。”
她的目光在趙辰安臉上停了兩息。
“夫君好好陪陪孩子們。”
聲音平淡,步伐從容。
素白色的長裙拂過青石板,在燈光的邊緣消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