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林的陣法在兩個時辰後關閉。
穀口的光幕通道消失,弟子們從各自的獨立區域中走出來。
有人渾身是傷,有人靈力枯竭到臉色發白,也有人還保持著相對完整的狀態。
趙辰安從穀口走出來的時候,蕭楚楚和葉盛淩已經在外麵等著了。
蕭楚楚的衣袖被撕了一道口子,左手的手背上有幾條淺淡的靈力灼傷痕跡,但眼睛亮得厲害,整個人興奮得嘴都合不攏。
“夫君!師尊的分身也太狠了吧,我差點被打成篩子!”
她揮著拳頭,一邊說一邊比劃。
“不過我最後用辰火匕首把最後一波分身全燒了!那個火焰和分身的靈力碰在一起的時候,嘭的一聲,好大一團綠光——”
趙辰安彈了她額頭一下。
“傷怎麽不處理?”
蕭楚楚捂著額頭,嘟囔了一聲。
老老實實地從儲物戒指裏摸出一瓶傷藥,往手背上倒了兩滴。
葉盛淩站在旁邊,無痕劍歸鞘,劍身上沒有任何汙損。
她的衣著也整潔,隻有左肩的位置有一處被靈力擦過的褪色。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
葉盛淩微微點頭。
“通過了。”
三個字,幹淨利落,和她的劍一個風格。
外門執事弟子在穀口處統計成績。
這一次的通過率比前幾考低了一截,一百二十名參考弟子中,隻有三十七人在兩個時辰內堅持下來或成功殺出。
趙辰安、蕭楚楚、葉盛淩三人的名字都在通過名單上。
穀口的巨石上已經沒有人了。
墨玉卿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的,連靈力波動的殘餘都消散幹淨了。
蕭楚楚踮著腳尖往巨石的方向張望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師尊又跑了。”
趙辰安拍了拍她的腦袋。
“走,迴洞府。”
三人沿著山路往外門居住區的方向走。傍晚的山風從穀底往上灌,帶著草木的氣息和一絲靈泉的涼意。
趙辰安走在中間,蕭楚楚在左邊嘰嘰喳喳地複盤自己在眾生林裏的戰鬥經曆,葉盛淩在右邊沉默地走著,手指搭在無痕劍的劍柄上,步伐穩定。
迴到洞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靈泉的水聲在角落裏淌著,趙辰安把門關上,三人各自迴到修煉室開始調息恢複。
今天的消耗不小。
……
內門主峰,宗主殿。
夜色鋪在殿外的雲海上,遠處的峰影隱沒在墨藍色的天幕裏,隻剩下幾盞靈燈的光芒在雲層間浮沉。
宗主坐在案後,手裏捏著一枚玉簡,靈力感知掃過上麵記錄的第六考成績匯總。
趙辰安——通過。
特殊備注:後半段由負責人墨玉卿親自進行同階考覈,一炷香時限內未敗。
宗主的手指在玉簡上敲了一下。
“親自下場了。”
他把玉簡放在案麵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湯冰涼,苦味在舌根上擴散。
墨玉卿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但親自下場和趙辰安同階交手這一步,比他預想的要快。
這說明她的道心波動已經大到了連眾生林的分身都無法正常控製的程度——分身全部變成自己的模樣,這種失控在眾生林的修行曆史上極其罕見。
種子已經紮根了。
但還不夠。
宗主把茶盞擱下來,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中。
墨玉卿的道心再怎麽動搖,有一道坎她自己邁不過去——蕭楚楚。
趙辰安是蕭楚楚的夫君,她是蕭楚楚的師尊。
這層關係橫在中間,就算墨玉卿心裏再清楚自己的感情,她也不會主動跨出那一步。
因為那一步意味著和自己的弟子共侍一夫,傳出去,不僅她自己顏麵盡失,連青竹峰的名聲都要受牽連。
修行界的輿論從來不講道理。
一百零八上宗的內門弟子和自己弟子的道侶糾纏不清,這種事情要是被外界知道了,那些旁門左道的人恨不得編排出一百個版本的風流韻事來。
墨玉卿承受不了這個壓力。
所以這種事情不能讓她自己去打破,需要外力。
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都無暇顧及她私事的大事件,把那層世俗的枷鎖從她身上卸下來。
宗主的手指在案麵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東勝神州新生代大比,三百年一次。”
他從案麵上取出一枚傳令玉簡,靈力注入。
“傳令:混元宗參加本屆東勝神州新生代大比,代表名單如下——”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往上揚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青竹峰,墨玉卿。”
這個名字寫進玉簡的時候,宗主的筆觸格外慢。
新生代大比,參賽者必須是修煉不滿二百年的修行者。墨玉卿修行一百餘年,化龍境巔峰,完全符合參賽資格。
而新生代大比的賽程——至少三個月。
三個月裏,墨玉卿會離開混元宗,離開青竹峰,離開趙辰安。
距離和時間,有時候比朝夕相處更能讓一個人看清自己的心。
宗主把玉簡遞給候在旁邊的弟子。
“送到青竹峰。”
——青竹峰。
墨玉卿坐在閉關室的蒲團上,靈力在經脈裏翻攪。
她剛從眾生林迴來不到半個時辰,渾身的靈力運轉都還帶著和趙辰安交手時留下的紊亂。
手腕上被他手指碰過的位置,麵板下麵的脈搏還是比正常頻率快了三分。
她用靈力壓了三次,壓不下去。
石門外傳來腳步聲。
“玉卿。”
洛清河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隔著禁製陣紋,聲音有些發悶。
墨玉卿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師尊。”
“宗主令。”
一枚玉簡從門縫下麵滑進來,在蒲團前麵的地麵上轉了半圈,停住。
墨玉卿伸手撿起來,靈力探入。
玉簡裏的內容很簡短——東勝神州新生代大比即將開啟,她被選為混元宗參賽代表之一,三日後出發。
墨玉卿的手指在玉簡上停了三息。
三日後。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離開。
洛清河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竹葉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拂去。
“去吧。”
“出去走走也好。”
他轉身,腳步聲沿著石徑往遠處去了。
走出十幾步之後,洛清河的步子慢了下來。
他的手指在身後交握著,指節扣了一下。
宗主的心思他看得透——把墨玉卿送出去,一則讓她參加大比為宗爭光,二則用離別來催化她的情劫。
三個月不見趙辰安,迴來之後要麽徹底放下,要麽徹底淪陷。
以他對墨玉卿的瞭解——
洛清河的腳步停在一叢翠竹前麵。
竹葉在夜風中沙沙地響著,月光從葉片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青灰色道袍的肩頭。
他歎了一口氣。
這孩子從來就不是能放得下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