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卿站在湖岸邊,看著那些畫麵,手指在袖口裏攥得發白。
她不想看。
她修道百年,化龍境巔峰,混元宗內門弟子,她的道心早就在無數次閉關和磨礪中淬煉到了極致。
這種東西——
這種凡俗的、平凡的、和大道毫無關係的東西——
她不需要。
她一直以為自己不需要。
但明心湖不會說謊。
它映照的是最深處的執念。
不是你以為自己不需要,它就不存在。
那些畫麵在湖麵上越來越清晰,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趙辰安給烏蘭雪倒茶時手腕的角度,蕭楚楚趴在桌上吃糕點時嘴角沾著的碎屑,李青鸞把女兒舉起來的時候臉上那種毫無保留的笑。
墨玉卿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吞嚥了一口唾沫,那個動作不受控製。
她在羨慕。
修道百年,青燈孤影,閉關苦修,在最好的年華裏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交給了大道,從來沒有想過——
或者說,她以為自己從來沒有想過——
這種生活。
在魏王府暫住的那段日子,她站在廊下,看著那一家人吃飯說笑的場景,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當時她沒有在意。
她把那個東西壓下去了,壓得很深。
但這種情緒並沒有消失。
它隻是被她埋進了最深處,在明心湖的靈脈映照下,重新浮了上來。
湖麵上的畫麵開始變化。
那些溫馨的場景漸漸模糊,新的畫麵成型。
這次隻有兩個人。
趙辰安站在那裏,麵朝她的方向。
那張臉在靈力光暈裏清清楚楚,眉眼的輪廓,嘴角的弧度,站姿的隨意。
和她這七天裏每日對坐講道時看到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墨玉卿的腳步僵住了。
她想轉頭,想把視線從湖麵上移開,但她的眼睛不聽話。
湖麵上的趙辰安,朝她伸出了手。
手掌攤開,手指微微彎曲,姿勢自然,不刻意,不做作,就是那麽平平常常地,往她的方向遞過來。
墨玉卿的嘴唇在那一瞬間抿緊了。
她不想承認。
她不能承認。
她是蕭楚楚的師尊,趙辰安是蕭楚楚的夫君,這之間有太多不應該。
修道百年的道心在這一刻應該把這種荒唐的念頭斬斷,幹脆利落,不留餘地。
但她越不想承認,湖麵上的畫麵就越清晰。
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方式,和他在洞府裏聽她講道時的方式一樣——沉穩,認真,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專注。
那種專注在七天裏,每一天都落在她的臉上。
她以為他隻是在聽她講道。
她以為那種目光沒有任何多餘的含義。
但明心湖映照出來的東西告訴她——不是他的目光有多餘的含義,是她,在那種目光裏,看到了自己渴望的東西。
被注視。
被重視。
被一個人認真地、完整地看見。
不因為她是前輩,不因為她是化龍境巔峰,不因為她是蕭楚楚的師尊。
隻是因為她是她。
湖麵上的畫麵推進到了最後一幕。
趙辰安伸過來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然後那張臉湊過來。
嘴唇貼上來。
墨玉卿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徹底僵硬了。
她的手指從袖口裏鬆開,又攥緊,指甲嵌進掌心,那種刺痛把她的意識拉迴來一部分。
但湖麵上的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感覺到那道幻象裏的溫度——
不是真實的溫度,是她內心深處渴望的溫度。
她閉上眼。
湖麵上的畫麵在她閉眼的瞬間,碎了。
靈力光暈重新恢複平靜,藍色的微光貼著水麵流轉,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
墨玉卿站在湖岸邊,閉著眼,胸口的起伏比剛才大了一些。
她的嘴唇微微發白,手指在袖口裏鬆開,掌心有四道淺淺的指甲印。
趙辰安還坐在三步之外的石麵上,一動不動,呼吸均勻,四極閉環的靈力自然流轉。
他什麽都不知道。
明心湖的映照是單向的,隻有被映照的人自己能看到。
趙辰安麵前的湖麵平靜如初,他的道心穩如磐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真正被這一湖水映出執唸的人,不是他。
是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墨玉卿。
她睜開眼。
目光越過趙辰安的背影,落在他麵前那片平靜的湖麵上。
湖麵上什麽都沒有。
隻有她自己的倒影,月白色法衣,散亂的發絲,還有一雙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眼睛。
墨玉卿把呼吸調勻。
她的道心在一息一息地重新收攏,把那些被翻出來的東西壓迴去,一層又一層,壓進最深處。
但她知道。
壓不住了。
那些東西被翻出來過一次,就不會再乖乖地待在原處了。
明心湖不會說謊。
它映照的東西,是真的。
湖麵平靜。
趙辰安睜開眼,目光從水麵上收迴來,落在身後三步外的位置。
墨玉卿站在那裏。
月白色法衣的領口微敞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側麵,被湖風吹得往前搭。
她的手指垂在袖口兩側,指節收著,手背上有幾條淺淡的筋絡浮在麵板下。
趙辰安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仙子師尊。”
墨玉卿的眼睛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往旁邊偏了半寸,落在他肩膀左側的竹葉上。
她沒有對上他的目光。
那個動作極快,快到趙辰安隻能捕捉到她睫毛的一次收攏,和嘴唇的一次抿合。
“考覈結束。”
她的聲音比方纔在入口處宣讀規則時低了一些,尾音壓在喉嚨裏,沒有完全送出來。
趙辰安往前走了一步。
墨玉卿的腳後跟在石麵上蹭了一下,身體的重心微微後移。
那個後移的幅度很小,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
但趙辰安看到了。
“湖麵一直是平的。”
趙辰安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明心湖,藍色的靈力光暈貼著水麵緩緩流轉,什麽痕跡都沒有。
“我什麽都沒看到。”
墨玉卿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的右手在袖口裏鬆開,掌心的四道指甲印在靈力的修複下正在淡去,但那種刺痛的殘餘感還掛在麵板上。
好,既然他說自己什麽都沒看到,那我就信了!
墨玉卿咬牙,明明很羞恥,卻還要強裝無所謂的開口:
“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