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清晨,外門試煉區的東南角聚了比往常多出數倍的人。
道痕石碑考區原本就是外門九考中熱度最高的一場,隻因那片石碑裏藏著的東西,對任何一個修士都有無可抗拒的吸引力。
但今日的人群,顯然不隻是衝著考覈來的。
弟子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外圍,壓著聲氣說話。
不時有人往考區中央張望,那個方向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片空曠的青石地麵,還有那塊矗立在正中央的道痕石碑,無聲無息地立在那裏。
“今天那個人會來吧?”
“廢話,這是外門九考,不來怎麽晉級?”
“我聽說上麵的人也在關注,好幾個峰的弟子分身都在外頭落著呢。”
“……內門的弟子分身?”
“可不,那位趙師弟破了問心階的數萬年記錄,誰不好奇接下來他能走到哪一步?”
人群外側的高台上,幾道氣機落得極穩,不散出半點聲響,若不是有心去感應,根本察覺不到。
那是內門的分身。
仙台境的氣機。
金長老已經立於原位,老樣子,袖手,端正,臉上的表情精準得過分,恰如其分地平靜著。
他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在某一處停了兩息,然後收了迴來。
考區外圍的高處,有一道氣機比旁的都深。
那道氣機不主動壓迫人,但隻要你的靈識碰到它,就會感受到一種極沉的重量,不是敵意,而是在某一境界浸潤太久之後自然形成的氣場。
仙台境。
不隻一道。
更高處的雲層後麵,宗主和幾位內門長老的分身匯聚在一處,觀察的角度居高臨下,整個考區盡收眼底。
宗主手裏捧著一盞靈茶,溫度剛好,他用拇指扣著茶盞的邊沿,眼睛看著下麵,沒有說話。
今日來的人,他都清楚。
九傾也在。
——
鍾聲準時響起,考覈開始。
金長老的聲音透過某種傳音陣法在人群中均勻散開,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落得清晰。
“第三考,悟性之辨。”
“道痕石碑前,一炷香時間,能悟多少算多少。”
“外門長老根據領悟程度評分,達到及格線者晉入第四考。”
他停頓了一下。
“各位,自行安排順序。”
沒有強製的上前順序。
這就是第三考區別於其他幾考的地方——它給你足夠的時間,也給你足夠的自由,唯獨那塊石碑,不會遷就任何人。
蕭楚楚往趙辰安旁邊湊了湊,小聲問:
“我先去?”
“去吧。”
她理了理衣擺,走向那塊石碑。
旁邊已經有幾個弟子陸續上前,大多數人站在石碑前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便退了迴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收獲了什麽,還是什麽都沒有。
蕭楚楚走到石碑前,抬起頭。
那塊石碑比她想象的高,碑身呈深灰色,表麵的紋路複雜而細密,如果隻是普通的眼睛去看,隻能看到一片交錯的線條,辨不出任何規律。
但當她的靈識輕輕觸上去——
一股熱意,驟然從石碑的紋路裏湧出來,準確地撲向她,沒有一點猶豫。
蕭楚楚的眼睫顫了一下。
那熱意裏裹著某種東西,不是單純的溫度,是某位前輩對火道的理解,被濃縮成極小的一份,靜靜藏在那些紋路裏,等待一個與之契合的人經過。
等了很久了。
蕭楚楚站定,把靈識穩下來,開始感悟。
半柱香過去了。
她的腳步往前邁了小半步,鞋底在青石地麵上發出細微的摩挲聲,外圍的人群靜了一下,有人注意到了她眉心的那點變化。
細密的金芒,從她的麵板向外滲出來,沿著她身體的輪廓緩緩流動。
比第一次覺醒焚訣聖體時的狀態更有序,更穩,像是一條在黑暗裏奔湧了許久的河,終於找到了它該走的方向。
那是頓悟。
外圍有弟子把這個訊息壓低聲音傳了出去,人群裏隨即出現一陣細微的騷動。
高台上,幾道分身的氣機同時往這個方向偏了偏。
頓悟在修行之路上是極難遇到的狀態,尋常修士窮盡十年未必能遇到一次,而蕭楚楚站在道痕石碑前,用了半柱香,就進去了。
宗主手裏的茶盞輕輕動了一下。
“這女娃娃,資質不錯。”
他旁邊,一道氣機沉穩的分身開口,聲音不帶太多起伏:“焚訣聖體,對萬獄炎的親和是天然的,讓她日後有機會接觸一下第五法。”
“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宗主把茶盞放下,“先看看能走到哪裏。”
蕭楚楚的頓悟持續了約莫半柱香。
從外麵看,她站在那裏,金芒漸漸從麵板裏收迴去,潮水退了一遍,什麽都沒有了,隻有她的眼皮一動一動,靈識從深處慢慢浮迴來。
她退出來的時候,腳踩在地麵上,有那麽一瞬間的不穩,下意識地往旁邊晃了晃。
葉盛淩站在她旁邊,手在她肩背上輕輕撐了一下,沒有用力,隻是把那點晃讓它停住了。
蕭楚楚往她旁邊靠了靠,眼睛還沒完全聚焦,聲音微微發虛:“好像升了。”
“多少?”趙辰安走過來。
“四極境中期。”蕭楚楚低頭,把靈力在經脈裏流了一圈,感受著那股新的飽滿,慢慢點了點頭,“穩了,不是虛的。”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隻是把她往旁邊帶了幾步,讓出道路,讓後麵要上前的弟子有路可走。
外圍的弟子們還在討論,聲音壓著,但情緒藏不住。
頓悟。
一次頓悟,連帶著修為跨了半個境。
這批外門新弟子裏,蕭楚楚的起點已經比旁人高出去了。
接下來,又有三四個弟子上前,感悟的時間長短不等,有的站了兩炷香,收獲了一絲武技道韻;有的隻站了一盞茶,什麽都沒摸到,失落地退了迴去。
然後,是葉盛淩。
她走向石碑的時候,人群安靜了一下。
這個冷臉的女弟子,在外門裏的存在感一直不高,也不低。
第一考的時候,有人隱約知道她水晶球的結果不好看,但看她的修為——
四極境中期!
在外門裏也算中堅——所以沒什麽人太在意她的修為。
葉盛淩站在石碑前。
她的眼睛抬起來,掃過那片密密麻麻的紋路,靈識輕輕覆上去。
那片紋路裏,大多數的道痕對她來說,隻是安靜地停在那裏,沒有什麽特別的迴應。
丹道,符道,陣道,功法道韻……
她一一掃過,一一錯過。
然後,在石碑最邊緣的角落,她的靈識觸到了一道極細的痕跡。
那道痕跡很舊,舊得幾乎快要辨認不出原本的模樣,與旁邊那些清晰而飽滿的道韻相比,是一道快要消散的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