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大站在船舷邊,海風吹動他花白的短發,他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著前方那清晰得詭異的灰霧邊界,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羅盤指標的細微顫動,臉上慣常的粗豪之色儘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凝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甲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到了,諸位。前麵,就是『灰霧帶』的邊緣了。」
丁誌成站在飛舟船頭,衣袍被帶著鹹濕與莫名寒意的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前方那堵靜止卻又彷彿內蘊著狂暴的灰色霧牆,眼神複雜,有凝重,有決然,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追憶。
聽到吳老大確認已到灰霧帶邊緣,他並未立刻回應,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身邊的宋寧和吳老大聽清:
「想當年,我還是築基期時,就常聽一些在海上討生活的老修士提起這『灰霧帶』。
那時他們說,這是天地的邊界,是生與死的分水嶺,裡麵藏著吃人的妖魔和刮骨的風。
聽得人心頭發毛,彆說靠近,就連想都沒想過要來這邊碰運氣。」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卻沒有多少暖意。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灰霧,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後來僥幸結成金丹,自忖有幾分本事了,又得了件不錯的護身法寶,一次追蹤一頭受傷的深海『雷紋鯊』,不知不覺追得遠了,遠遠地望見過這灰霧帶一次。
那次我沒敢靠太近,隻是遠遠的稍稍探了探,就嚇得我立刻掉頭跑了,那霧裡,神識如同泥牛入海,根本延伸不進去多遠,反而被一股混亂的力量攪得生疼。
更可怕的是,我親眼看到霧氣的邊緣,一道不起眼的空間裂縫無聲地出現,又無聲地合攏,將附近一小片海水連同幾條倒黴的魚都吞了進去,連點波瀾都沒起。
那玩意兒,無聲無息的,防不勝防,金丹期的護體靈光,在那種自然偉力麵前,怕也撐不了多久。」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吳老大和宋寧,語氣變得堅定:「自那以後,我就知道,這地方,不是修為高一點就能硬闖的。
沒準備、沒向導、沒運氣,進去就是九死一生。這次……倒是真要進去了。」
最後幾個字,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意味,也透露出對此次目標的誌在必得。
宋寧一直沉默地站在丁誌成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如同他的影子。
他玄色的勁裝幾乎與灰暗的海天背景融為一體,腰間的無鞘黑戈在晦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他聽完丁誌成的感慨,目光在丁誌成和吳老大臉上掃過,最後落回到前方那令人心悸的灰霧帶上,言簡意賅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接下來,怎麼走?」
他的聲音乾澀而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卻直指核心。
到了邊緣,感慨無用,如何安全進入,纔是眼前最實際的問題。
吳老大聞言,神色更加嚴肅了幾分,他托著那枚古樸羅盤,手指輕輕摩挲著盤麵上冰冷的刻紋,沉聲提醒道:
「裡麵很危險,亂流、迷霧、隱藏的空間裂縫、還有可能迷失方向……我們不能著急,更不能亂闖。
這灰霧帶雖然看起來渾然一體,無邊無際,但其實並非處處皆可通行,也並非處處都是死地。
有些區域相對『平靜』,空間結構稍微穩定一些,形成了一些可以勉強通行的『縫隙』或『通道』。
我們得先順著灰霧帶的邊緣走一段,讓我這『定星盤』感應一下,找到一處合適的『入口』。」
丁誌成和宋寧都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尋路,本就是此行依賴吳老大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接下來的三天,飛舟便沿著那道清晰得詭異的灰霧帶邊界,以比極慢的速度,緩緩地平行航行。
天空始終是壓抑的灰霾色,海水沉靜得可怕,彷彿連波浪都被前方那灰色巨牆的威勢所懾服,不敢造次。
飛舟上的氣氛也愈發凝重,除了必要的輪值和瞭望,大部分修士都待在船艙內,或打坐調息,或檢查裝備,默默積蓄著精力。
吳老大則幾乎時刻站在船頭甲板,手中的「定星盤」被他注入一絲精純的法力,盤麵上的蝌蚪文與星宿圖案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暈。
指標也不再是尋常的南北指向,而是如同受到某種無形力場牽引,不停地、小幅度地擺動著,時而指向灰霧帶的某處,時而又偏移開去。
吳老大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羅盤指標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同時不時抬頭,觀察著前方灰霧帶邊緣那些常人難以察覺的、極其細微的紋理或濃度差異。
易長生通過虛維之眼,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看到吳老大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看到他那專注到近乎忘我的神情,也看到那枚定星盤上流轉的、蘊含著某種古老定位法則的微弱道韻。
顯然,尋找入口並非易事,需要經驗、耐心,以及對這件特殊法器的高度掌控。
第三天午後,當飛舟航行到一處從外觀上看與彆處並無二致、依舊是死灰色濃霧凝成巨牆的地方時,吳老大手中一直平穩托著的定星盤,其指標突然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那根原本隻是微微顫動的指標,猛地一頓,隨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吸引住,穩定而清晰地指向了正前方,灰霧帶的某一個特定「點」!
指標尖端甚至微微下沉,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隻有緊盯著它的吳老大才能聽到的「哢噠」輕響,盤麵上的淡金色光暈也隨之明亮了那麼一刹那。
「停!就在這裡。」吳老大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丁誌成反應極快,心念一動,飛舟立刻穩穩地停在了海麵上,連一絲多餘的晃動都沒有。
他順著吳老大手指的方向,以及定星盤指標的指向,仔細看向前方的灰霧帶。
然而,在他眼中,前方依舊是那片死寂、厚重、無邊無際的灰色濃霧,與其他地方的灰霧帶邊界相比,似乎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區彆。
沒有豁口,沒有通道的跡象,甚至連霧氣的濃度和流動方式,看起來都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