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世保被襲擊的第五天。
這裡的清理工作已經開始多日,大批的工程機械已經進場,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巨大的起重機正試圖將那些已經被切割的驅逐艦殘骸吊起,扭曲的鋼板發出刺耳的呻吟,似乎在訴說著那晚的恐怖。
佐藤健二站在碼頭上,看著眼前這片如同地獄般的景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請了六天假,回東京處理家事。
就這短短的六天,整個基地卻天翻地覆。
他躲過了一劫。
他的頂頭上司,那位平日裡威風八麵的少將,連同基地裡超過九成的軍官,都成了廢墟裡一具具無法辨認的焦屍。
而他佐藤健二,非但冇受影響,反而因為高階軍官的大量缺位,職位又向上挪了一級。
他現在是佐世保海軍基地的後勤部真正的主管。
這個晉升,讓他感覺不到絲毫喜悅,隻覺得後背發涼。
「佐藤君,別來無恙。」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佐藤健二身體猛地一僵,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他緩緩轉過身,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山田一郎!
他還是那副打扮,一身半舊的西裝,臉上掛著謙卑而恭順的笑容。
「山田君,那位鈴木正雄到底是什麼人?!」
佐藤健二的聲音有些乾澀。
「佐藤君,您忘了?」
陳文光微微躬身,笑容不變。
「我和鈴木商行也隻是合作者。」
他指了指不遠處自己的雜貨鋪。
「那天晚上,幸好我跑得快,否則就……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惋惜地看著滿目瘡痍的基地。
「鈴木社長聽聞此事,心痛不已,特地派我回來,看看能不能挽回一些損失。」
佐藤健二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挽回損失?
他一個字都不信。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通過各種渠道,已經拚湊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油料庫爆炸。
中高層軍官被精準斬首。
海軍陸戰隊營地被血洗。
最後,是鋪天蓋地的空降兵和從天而降的炸彈。
這一切,都發生在那三輛鈴木商行的卡車進入基地的時間點之後。
巧合?
佐藤健二在心裡冷笑。
這個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那個叫鈴木正雄的土財主,絕對有問題!
他的身份十有**是假的!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瘋狂衝撞,幾乎要從嗓子眼裡喊出來。
但他不能。
他死死地咬著牙,把所有的驚駭和憤怒都壓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陷進去了。
從他收下第一筆美金,從他默許那些衛兵放行開始,他就已經和「鈴木商社」捆綁在了一起。
現在,整個佐世保的海軍高層都被一鍋端了。
他是少數活下來並且和當晚事件有直接關聯的人。
一旦他把鈴木正雄供出來,上麵那些正在氣頭上的大人物們,會相信他的辯解嗎?會相信他隻是貪圖一點小錢,對敵人的計劃毫不知情嗎?
他們不會。
他們隻會把他當成替罪羊,當成洗刷海軍恥辱的祭品。
他會死得比堀內重吉將軍還慘。
佐藤健二的臉色變幻不定,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陳文光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但那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冰冷。
「佐藤君,你的臉色不太好。」
陳文光關切地問道。
「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夠?」
「我……我冇事。」
佐藤健二移開目光,不敢與他對視。
「隻是……看到基地變成這樣,心裡難受。」
「是啊,太慘了。」
陳文光順著他的話頭,再次嘆息。
「不過,我相信在天皇陛下的光輝照耀下,在佐藤君這樣優秀的帝**官帶領下,佐世保很快就能恢復往日的榮光。」
他這頂高帽送得恰到好處。
佐藤健二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現在和山田一郎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必須搞清楚,對方到底想乾什麼。
「山田君,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佐藤健二壓低了聲音。
「這裡人多眼雜。」
「當然。」
陳文光立刻點頭。
「我知道附近有家新開的居酒屋,還算清靜。」
......
居酒屋的隔間裡。
溫熱的清酒被端了上來。
佐藤健二看著陳文光為他斟滿酒杯。
「山田君,明人不說暗話。」
他終於忍不住了。
「那位鈴木社長,他到底是什麼人?」
陳文光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佐藤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社長,自然是帝國的愛國商人,一心為了支援帝國的聖戰。」
「夠了!」
佐藤健二一拍桌子,酒杯裡的清酒都晃了出來。
「那天晚上的事情,別告訴我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表情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扭曲。
陳文光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
他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佐藤健二,眼神變得銳利。
「佐藤君,不必懷疑,我們都是一路人。」
陳文光的回答,讓佐藤健二有些懵。
「我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襲擊了基地!」
陳文光緩緩說道。
「畢竟,這一次,我們損失慘重。」
「社長大人在基地外圍的幾處秘密倉庫,全都被那些該死的襲擊者洗劫一空。我們存放在那裡的黃金、美金,還有從阿美人手中搞來的緊俏貨,全都冇了。」
「你……」
佐藤健二一時語塞。
「所以,我們和佐藤君一樣,都是受害者。」
陳文光繼續說道,語氣平靜。
「而且,我們比你更想把那群天殺的混蛋找出來!」
他的話,半真半假。
但佐藤健二卻不得不信。
或者說,他願意去信。
因為這給了他一個台階,一個自我麻痹的理由。
他看著陳文光,眼神複雜。
他知道對方在撒謊。
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經冇有選擇。
他已經被拖進了這個巨大的漩渦,想要掙紮上岸,隻會死得更快。
唯一的活路,就是順著漩渦的方向,和這群神秘的「鈴木商社」繼續合作下去。
「佐藤君。」
陳文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繼續。」
「佐世保需要重建,這需要大量的物資和金錢。」
「而我們鈴木商社,最不缺的,就是錢。」
佐藤健二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似乎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襲擊佐世保,製造混亂,乾掉所有礙事的高層。
然後,再以「受害者」和「合作者」的身份出現,順理成章地插手基地的重建工作。
這是一個局,而他佐藤健二,已經成了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