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韓梟推門進來時,景和帝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沒有迴頭,隻是開口,“到了?”
韓梟躬身。
“到了,馬車已進永寧坊。”
景和帝轉過身,在屋裏走了兩步,又走迴來。
他的手背在身後,攥著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來了……”
他喃喃了一句,又走了一圈。
“他真的來了。”
韓梟低著頭,沒有說話。
景和帝走了好幾圈,臉上的笑怎麽都壓不住。
他走迴案後坐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又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迴來。
“朕以為他不會來。”
他自言自語。
“那道旨發出去的時候,朕以為他看都不會看一眼,結果他接了。朕又以為他接了旨也不會來神都,他偏偏來了。
他笑了起來,“他願意來,很多事情就能談。”
韓梟抬起頭。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那片藻井。
“朕可以妥協,皇族可以妥協,整個大乾都可以妥協。他要什麽,朕給什麽。給不了的,朕想辦法給。
”他的聲音很輕。“隻要他願意坐在這張桌子前麵,什麽都好談。”
韓梟沉默了一息。“陛下,那三個教派……”
景和帝沒有接話。
韓梟繼續道:“天理教的人已經進了平盧道,在清河縣傳教。真空道的人剛到臨山就被抓了。長生教的人還在河東道,往平盧方向移動。”
景和帝的手指在案上敲著,“張懷遠那邊呢?”
“張觀察使已經下令清剿,各郡府的衛所軍都動了。北平王手下那兩頭妖獸也出動了,一個往河東道,一個往江南道。”
景和帝點點頭。“張懷遠反應不慢。”
韓梟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口:“陛下,這樣……會不會不好?”
景和帝看著他,“你以為張懷遠不知道?”
韓梟愣了一下。
景和帝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的風吹進來,帶著暮春的氣息。
“那三個教派,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張懷遠心裏門清。”
韓梟張了張嘴。
“因為他也想借刀殺人。朝廷剿不了這些教派,但北平王可以剿滅。那些教派撞上去,就是送死。張懷遠知道,朕也知道。所以朕把刀遞過去,他接了。”
他轉過身,看著韓梟。“這叫心照不宣。”
韓梟低下頭。“臣明白了。”
景和帝走迴案後,坐下。
“那三個教派的事,不用管了。張懷遠會處理後續,朕要做的,是五天後的封王大典。”
他看著韓梟,“絕對不許出任何差錯”
韓梟抱拳,“陛下放心,出了任何問題,臣提頭來見。”
景和帝瞥了他一眼,“朕要你頭幹什麽?朕隻要你辦好這件事。”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封王大典之後,擬旨,王承淵,授鎮北將軍,從二品,領平盧道兵馬,加封忠勇伯。”
韓梟抬起頭。
景和帝沒有看他,繼續道:“王鎮嶽,授太子太傅,正一品。雖是虛銜,但這是朕能給的最高榮譽。”
韓梟的眉頭動了一下,太子太傅,正一品,三公之一。雖是虛職,但這個位置從未給過外人。
景和帝的手指又敲了一下。“還有陸家那丫頭——”
他眯著眼睛,“擬封文安郡主,食邑五百戶。陸家那邊已經斷了,她總得有個身份。”
韓梟愣了一下。“陛下,郡主是宗室女才能封的……”
景和帝看著他,“異姓王都封了,郡主算什麽?”
韓梟趕緊低頭不說話了。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他來了神都,朕就得讓他知道,他在乎什麽,朕給他什麽。他在乎臨山,朕就給他平盧道。他在乎王家,朕給他王家體麵。他在乎那丫頭,朕就給她名分。”
他笑了一下,“這叫誠意。”
韓梟抱拳,“臣明白了。”
景和帝擺擺,“去吧。擬好了,先拿給朕看。”
韓梟退後兩步,轉身出門。
禦書房裏隻剩下景和帝一個人。
窗外,風吹進來,吹得案上的奏摺翻了幾頁,嘩啦嘩啦的。
他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同一時間,宣陽坊,宰相府。
韓縝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門外傳來腳步聲,管家躬身引著一個人進來。
那人五十來歲,麵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須,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袍,正是戶部尚書錢文淵。
錢文淵進門後拱手行禮,韓縝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錢文淵沒有坐,隻是微微側身,讓出位置。
門外又進來一人,四十出頭,身形魁梧,麵容剛毅,是兵部尚書陳伯庸。
陳伯庸之後,是禮部尚書周延。
周延進門時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後堂,見隻有韓縝後,這才鬆了口氣,找了個位置坐下。
韓縝端起茶壺,給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但茶是涼的,沒有人喝。
沉默了幾息,錢文淵先開口,“相國,北平王今日入城,沿途淨街,朱雀大街空無一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韓縝的表情,“下官遠遠看了一眼,那位比臣想象的年輕。”
韓縝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陳伯庸接話,“年輕是年輕,但那股氣勢……”
他搖了搖頭,“那位往那兒一站,下官心裏就一個念頭,惹不起。”
周延輕輕咳了一聲,“惹不惹得起,是後話。?”
他看了韓縝一眼,“相國,陛下的意思,您應該最清楚。”
韓縝放下茶杯。
“陛下的意思,是辦好大典。至於其他的,陛下沒說。”
錢文淵沉斟酌了一下措辭。
“北平王來神都,是好事。可他來了之後呢?封王大典之後呢?他是留在神都,還是迴臨山?他若留下,朝堂上多了一位王爺,這位置怎麽擺?他若迴去,那這道封王的旨意,到底是恩賞,還是……裂土?”
陳伯庸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延端著茶杯的手抖了抖。
韓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三個。
“你們想多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那位來神都,不是為了留在神都。他留在臨山,天高皇帝遠,自在得很。來神都,是給陛下麵子,也是給天下人看。至於封王之後……”
他頓了頓。“該迴臨山,還是迴臨山。”
錢文淵愣了一下,“那平盧道的兵權……”
韓縝看著他,“平盧道的兵權,本來就在平盧王家手裏。陛下給不給,有什麽區別?”
三人對視一眼,不再追問。
周延放下茶杯,問了一句:“相國,北平王在神都這幾日,咱們要不要……”
“要不要去拜見?要不要送些禮?要不要攀攀交情?”
他笑了一下,“周大人,那位在臨山的時候,多少人想去拜見,見著了嗎?連張懷遠都是傳話的份,你覺得自己比張懷遠如何?”
周延的臉漲得通紅,訕訕地沒敢接話。
韓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暮春的涼意。
“那位來神都,是給陛下麵子。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麵子接住,接穩了,別讓陛下難做。至於其他的——”
他轉過身,看著三人。
“咱們在朝堂上站了這麽多年,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心裏應該清楚。”
三人同時站起身,拱手行禮。
“相國說得是。”
韓縝擺擺手。
“迴去吧。大典之前,各自把各自的事辦好。別出岔子。”
三人應了一聲,魚貫而出。腳步聲漸漸遠了。
韓縝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
樹影在地上晃著,像是有什麽話要說,又說不出來。
韓縝站了很久,終於關上了窗戶。
他知道皇帝在賭,知道北平王來了意味著什麽。
但有些話,隻能爛在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