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比試結束了。
人群漸漸散去,各門各派的弟子三五成群,邊走邊議論著今天的勝負。
有人眉飛色舞,有人垂頭喪氣,有人還在比劃著賽場的那些招數該怎麽接。
演武場上,那尊石劍的投影被拉得很長。
南側觀禮台上,王一言坐在那裏。
風從遠處吹來,吹得他的衣袍微微拂動。
阿鈺抱著王瑾瑜,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王瑾瑜已經趴她懷裏睡著了,團團蜷在一旁,睡得比她還香。
姬衍飄在半空,看著那些離場的人群。
他飄到王一言身邊,“小友,你覺得今天的比試怎麽樣?”
“無聊。”
姬衍愣了一下。
“無聊?”
姬衍等了幾息,見他不吭聲,哼了一聲,“你這眼光也太高了。”
王一言沒有說話。
他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人群,望著被夕陽染紅的雲海。
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小說。
那些比試,哪有這麽簡單的?
第一輪應該是進森林,進險地,進殘破洞天。
妖獸、陷阱、人心險惡,一番廝殺下來,能活著出來的纔有資格進第二輪。
然後纔是1v1,纔是擂台,纔是萬眾矚目。
那樣纔有看頭。
那樣纔有變數。
那樣才叫問道。
現在這樣?
抽簽,上台,打一場,贏了晉級,輸了迴家。
太規矩了。
太沒意思了。
阿鈺側過頭看他:
“怎麽了?”
王一言搖搖頭。
“沒什麽,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阿鈺懷裏的王瑾瑜,王瑾瑜迷迷糊糊地爬起來,“二哥,結束了?”
“嗯。”
“明天還來嗎?”
“來。”
王瑾瑜揉了揉眼睛,抱著團團跟上去。
姬衍飄在半空,搖了搖頭,“這小子,是嫌太平了。”
他看著那幾道漸漸走遠的背影,又迴頭看了一眼那座空蕩蕩的演武場。
“有好戲看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飄著跟上去。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臨山西郊,浮空島處。
周濟坐在棚子裏,麵前攤著一摞賬冊,手指沾了沾口水,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夕陽從棚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映出細細的光影。
棚外冷冷清清。
三個月前,這裏排著的隊伍能從棚子一直排到城門口。
玄衣符師、江湖俠客、世家子弟,擠擠挨挨,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現在呢?
棚外就站著七八個人,還都是鎮魔司的熟麵孔,穿著玄袍,百無聊賴地等著王家人覈算價格。
周濟翻到賬冊最後一頁,眯著眼看了看。
“上週進賬三千二百多兩,這周……”
他又往後翻了一頁。
“八百四十七兩。”
他搖了搖頭。
三個多月,該來的都來了,該換的都換了,該抄的都抄了。
那些靈草靈果雖然珍貴,可采一茬少一茬,島上那些外圍藥圃,已經被薅得差不多了。
至於藏書閣裏的典籍,能抄的也抄了個遍,新鮮勁兒一過,誰還願意花那份錢?
周濟合上賬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歎了口氣,把茶碗放下。
旁邊一個年輕小吏湊過來,“周老先生,咱這生意,是不是快做不下去了?”
周濟瞥了他一眼。
“就你話多。”
小吏撓撓頭。
周濟收迴目光,沒再理他。
棚外,那幾個鎮魔司的人終於辦完了手續,交了錢,往遠處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四周又安靜下來。
忽然——
地麵抖了一下。
周濟手裏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又抖了一下。
這迴更明顯了,桌上的算盤珠子嘩啦啦響了一串。
“怎麽迴事?”
那個小吏站起來,四處張望。
然後他愣住了。
“周……周老先生……”
周濟抬起頭。
棚外,那座趴了三個多月的浮空島,正在緩緩上升。
島身傾斜的角度慢慢擺正,邊緣那些斷裂的鎖鏈被拖動,發出嘩啦聲。
碎石從島底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底下的臨山衙役和王家人紛紛後退,仰著頭,看著那座龐然大物一點一點離開地麵。
“它……它要跑了?!”
一個小吏指著那島,聲音都變了調。
“要跑了!它要跑了!”
周濟站起身,走到棚外,仰頭看著那座正在上升的浮空島。
他看了幾息,迴頭瞪了那小吏一眼。
“要跑早跑了,還等到現在?”
那幾個小吏麵麵相覷,看著他這副淡定的模樣,也慢慢站定了。
周濟收迴目光,繼續望著那座島。
島身越升越高,已經離地三丈有餘。
他臉上,看不出半點慌張。
遠處,剛離開的鎮魔司幾人也仰著頭望著這邊。
浮空島在半空中確認了下方向。
然後——
“轟——!”
一聲沉悶的音爆炸開,島身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蜀中方向疾衝而去。
速度快得驚人。
眨眼間,那道流光就消失在天際盡頭。
隻剩下天邊那道雲痕。
底下眾人仰著頭,張著嘴,半天沒迴過神來。
風從遠處吹來,吹得棚頂的布幔獵獵作響。
一個小吏喃喃開口,“走……走了?”
他的聲音發飄。
“真走了?”
旁邊幾個人麵麵相覷,又看向周濟。
周濟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雲痕。
又掃了一眼那些呆若木雞的衙役和王家下人。
“行了。”
他沒好氣的開口,“都別看了,該散的散,該幹嘛幹嘛。”
他轉身,往棚子裏走。
“張二。”
那個叫張二的年輕小吏還在仰著頭發呆,聽見喊聲,一激靈迴過神來。
“啊?周、周老先生?”
周濟頭也沒迴。
“去寫一張告示。明兒個一早貼出去。”
張二愣愣地問,“寫……寫啥?”
“就寫浮空島自明日起,暫停開放。開放日期,另行通知。島上兌換業務,即日停止。已交錢還未入內的,三日內到臨山縣衙辦理退款,過期不候。”
“底下再加一行,所有解釋權,歸臨山縣衙所有。”
張二張嘴,“周老先生,島都飛走了,還解釋啥?”
周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島飛走了,縣衙還在。該辦的事,一樣不能少。去寫吧。寫完了拿來我看看。”
“誒!”
張二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那幾個小吏互相看了看,也開始收拾東西。
遠處,那幾個鎮魔司的人也迴過神來,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麽。
周濟坐迴那張破木桌前,拿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看了看桌上那摞賬冊,又看了看棚外那片空蕩蕩的平地,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