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瑛一步步走在山道上。
石階很陡,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身後跟著幾個抬著香亭、龍亭的小太監,臉都白了,腿都在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往上爬。
韓瑛迴頭看了一眼,又轉迴去,繼續爬。
一邊爬,一邊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裏是他貼身帶著的三顆東明珠。
之前他坐著空天梭,趾高氣昂,覺得一個邊陲小城的毛孩子能有多大本事?
結果空天梭被他從天上拽下來,他跪在甲板上跪了一下午。
還有那句,“下次來,記得多帶幾顆。”
他當時以為那是在羞辱他。
迴去之後,他把自己關在屋裏一整天。
他感覺這輩子算是到頭了。
得罪了那位爺,就算那位爺不追究,宮裏那些人也會落井下石。
他韓瑛在宮裏得罪的人還少嗎?
可沒想到,陛下不但沒冷落他,反而更倚重了。
之後更是三天兩頭召他問話,問的不是宮裏的事,是臨山的事,是那位的事。
“韓瑛,你說那少年是個什麽樣的人?”
“韓瑛,你跪在那兒的時候,心裏怎麽想的?”
“韓瑛,你覺得他會不會接這道旨?”
他答不上來。
但他知道,陛下在賭,甚至把整個大乾的未來,押在了北平公身上。
後來他想明白了。
那位爺沒把他當敵人,甚至還留了個口子。
他韓瑛現在不求做人上人,隻求不做刀下鬼。
更因為那句“下次來記得多帶幾顆”的話在,他韓瑛隻要不作死,就不會死。
他摸了摸胸口的珠子。
這三顆東明珠,一顆是他自己掏錢買的。
三萬八千兩,從東海商人手裏收來的,比當初那顆還大一圈。
另外兩顆是陛下給的。
他不知道那位還記不記得那句話。
但他得準備好。
萬一那位問起來呢?
韓瑛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靜心樓不高,隻有三層,掩映在一片蒼翠的鬆林之間。
樓前一方石坪,坪上擺著幾張石凳,幾隻不知名的鳥在枝頭跳來跳去。
韓瑛站在石坪上,理了理衣袍,深吸一口氣。
他望著麵前那扇半開的門,門裏隱約能看見一個身影,坐在窗邊,望著遠處。
韓瑛彎腰,邁步進去。
身後幾個小太監,躬著身,大氣不敢喘,抬著香亭、龍亭,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
屋裏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
桌上擺著一壺茶,一隻杯,茶還冒著熱氣。
王一言坐在窗邊,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迴頭。
韓瑛走到他麵前三尺外,站定。
然後他從身後小太監手裏接過那捲黃綾聖旨,雙手捧著,彎著腰,恭恭敬敬送到王一言麵前。
“王爺,聖旨到了。”
他沒有念。
連開啟都沒有。
就那麽捧著,送到那少年手邊。
王一言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韓瑛的腰彎得更低了。
他伸手,接過聖旨。
開啟,瞄了幾眼。
合上。
隨手放在桌上。
韓瑛又趕緊從懷裏掏出小布袋,雙手捧著,遞到王一言麵前。
“王爺,這是奴婢給您帶的東明珠。”
他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和幾分討好,。
“三顆。一顆是奴婢自己掏錢買的,比上迴那顆還大一些。另外兩顆是陛下讓奴婢帶來的,說是給王爺添個彩頭。”
王一言看了一眼那布袋,笑了。
“哦?你還記得呢?”
韓瑛連忙躬身,臉上堆滿了笑:
“王爺這話說的,奴婢哪敢忘啊。上迴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王爺,王爺大人大量,沒跟奴婢計較。奴婢迴去之後,日思夜想,就想著什麽時候能再見王爺一麵,好好賠個不是。”
他語氣更諂媚了幾分,“王爺您宰相肚裏能撐船,不跟奴婢一般見識。可奴婢自己不能不長記性啊。這顆珠子,就是奴婢的記性。王爺要是不收,奴婢這心裏啊,就跟懸著塊石頭似的,落不了地。”
王一言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接過布袋,開啟,把珠子倒在掌心。
三顆東明珠,晶瑩剔透,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掂了掂,點點頭。
“有心了。”
韓瑛大喜,臉上的笑都快溢位來了。
王一言一邊把玩著珠子,一邊看著他。
“下次記得再帶幾顆。”
韓瑛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老臉上,笑容更深了。
他深深躬身,一揖到地。
“王爺放心,奴婢一定記住。”
“往後王爺但凡有吩咐,刀山火海,奴婢絕不皺一下眉頭。”
王一言擺了擺手。
“行了,下去歇著吧。爬了這麽久的山,不累?”
韓瑛連連躬身,“是是是,奴婢告退。王爺您歇著,奴婢就在山下候著,王爺有什麽吩咐,隨時傳喚奴婢。”
他躬著身,一步一步退到門口。
然後轉身,帶著那幾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屋裏又安靜下來。
王一言靠在椅背上,望著手裏那三顆珠子。
姬衍從飄過來,砸吧砸吧嘴,“這太監,察言觀色倒是一絕,說話的功夫更是爐火純青,幾句話就直接把自己和你綁一塊兒了。”
王一言沒說話。
姬衍湊過來,看著那幾顆珠子。
“小友讓他下次再帶,是給他護身符吧?”
“他帶著這任務,就是替你辦事的人。往後誰想動他,都得先掂量掂量。”
王一言瞥了他一眼。
姬衍嘿嘿一笑,身影穿牆消失不見,空中傳來他的聲音,“我要去督促那小丫頭練功去了。”
王一言則把那三顆珠子收進懷裏。
“阿鈺的手環又可以加三顆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