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城,武殿前廣場。
日頭正盛,曬得青石地麵發燙。
廣場正中,銀白色的空天梭緩緩下降,落在地麵上,帶起一陣風。
舟首的金翅大鵬昂首向天,鵬眼處的夜明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舷窗的水晶反射著點點光斑,灑在下方那些沉默的淩霄城將士身上。
艙門開啟。
一名身著朱紫蟒袍的老者緩步走下,麵白無須,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韓瑛。
他身後跟著兩名小太監,一人捧著香爐,一人捧著詔書托盤。
韓瑛站定,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甲冑鮮明的將士,又落在武殿緊閉的大門上,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淩霄城,接旨。”
他的聲音尖細,清晰地送進每一個人耳中。
武殿的門緩緩開啟。
淩千鋒從殿內走出,身後跟著大統領嶽震、軍師陳玄。
他走到韓瑛麵前三尺外站定,抱拳行禮,沒有跪下。
韓瑛看著他,也不惱。
他慢條斯理地從小太監手裏接過詔書,展開,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淩霄城世代鎮守北疆,忠勇可嘉。今北平王一言,英姿天縱,功德昭彰,著其節製北疆諸軍事宜。淩霄城自即日起,受北平王調遣,共守邊關。欽此。”
唸完,韓瑛笑眯眯地看著淩千鋒。
“少城主,接旨吧。”
淩千鋒沉默著。
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日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張年輕麵孔上極力壓製的憤怒和不甘。
韓瑛也不急。
他就那麽捧著聖旨,笑眯眯地打量著四周。
打量著那些甲冑鮮明的將士,打量著武殿前那兩尊巨大的石獅,打量著遠處城牆上那麵獵獵作響的淩霄旗。
忽然,武殿側門被推開。
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出。
淩絕海。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道從左額斜劃至下頜的陳年疤痕,在日光下格外猙獰。
他走到淩千鋒身邊,單膝跪地,雙手伸出。
“臣,淩霄城城主淩絕海,接旨。”
他的聲音無比沙啞。
韓瑛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淩絕海,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淩千鋒,嘴角那抹笑,更深了。
“爹……”
淩千鋒忍不住開口。
淩絕海頭也沒迴,“閉嘴。”
淩千鋒低下頭,沒敢再說。
韓瑛笑著把聖旨遞到淩絕海手裏。
“淩城主深明大義,咱家佩服。”
淩絕海接過聖旨,站起身。
“韓公公遠道而來,辛苦了。城中略備薄酒,請。”
韓瑛笑著擺手。
“淩城主客氣,咱家還要趕著去隴西,就不叨擾了。”
他轉身,往空天梭走去。
隨後似想起什麽,轉過身,“淩城主。”
淩絕海看著他。
“這是自乾武帝以來,淩霄城第一次服軟呢。”
他笑容更深了,轉身邁步,登上空天梭。
艙門合上。
銀白色的巨舟緩緩升空,向北邊飛去。
廣場上重新安靜下來。
淩千鋒終究還是沒忍住,上前一步,“爹!您為什麽要接這道旨?咱們淩霄城這麽多年,何曾受過外人節製?!!!”
淩絕海望著那艘遠去的空天梭,直至消失不見。
他開口,“千鋒,你知道那少年是誰嗎?”
“那是人族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法相,殺同階如殺雞。他一個人,就能把淩霄城從地圖上抹掉。”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一個黃天道主被他宰了祭祖,一個白蓮教主被他鬧市梟首,不到三月,兩個法相都死在他手裏,北漠王庭為贖迴自家的兩位法相,又是割地,又是送女,咱們淩霄城有什麽?三萬玄甲軍?還是你法相境的祖爺爺?”
淩千鋒的臉色變了。
淩絕海歎了口氣,那口氣裏滿是疲憊。
“千鋒,咱們淩霄城不是六鼎世家,沒有九鼎傳家。你知道咱們這座城是怎麽來的嗎?”
淩千鋒沒有說話。
淩絕海望著武殿的方向,目光變得悠遠。
“你曾祖當年,是從一介流寇,在這冰天雪地裏建起這座城,沒有任何人的支援,硬生生打出了自己的地盤。”
“他靠的是什麽?不是硬拚,是審時度勢。該打的時候打,該躲的時候躲,該跪的時候……就得跪。”
他看向淩千鋒。
“咱們能存續五百年,靠的就是這個。”
“現在也是一樣。那少年太強了,強到咱們惹不起。”
“淩霄城五百年的基業,不能毀在我手上。”
他轉過身,往武殿走去,“告訴下麵的人,從今天起,淩霄城上下,就是北平王的下屬。”
走進武殿,門在他身後合上。
淩千鋒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一言不發。
他的拳頭攥緊了。
又鬆開。
再攥緊。
最後,他鬆開手。
什麽也沒說。
轉身,往城牆上走去。
風吹過,旗幟翻卷。
嶽震和陳玄對視一眼,默默跟上。
武殿內。
淩絕海坐在那張鋪著狼皮的主位上,望著牆上掛著的那柄舊刀。
那柄刀跟了他三十年,殺過北漠人,殺過妖獸,殺過叛軍。
現在它掛在那兒,再沒動過。
淩絕海看了很久。
“十五歲的法相啊……”
他喃喃道。
“老石頭,你他娘走的什麽狗屎運啊。”
半個時辰後,兩隊人馬從城中疾馳而出,一路向臨山而去,一路向登州王家而去。
向東的那隊人馬中,領頭的正是淩霄城軍師,陳玄。
他腰間揣著一封蓋著淩霄城大印的信,信上隻有一句話,“淩霄城城主淩絕海,謹向北平王請安。即日起,淩霄城所屬,聽候調遣。”
向北的那匹馬上,是一個年輕人,是淩千鋒的副將。
他懷裏揣著同樣的信,但收信人是王承淵。
信上隻有一句,“十一年前兵臨城下之事,淩霄城從未忘懷。若王家主願給個機會,淩某願當麵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