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劍閣,長老會。
議事殿建於半山,三麵懸空,下臨萬丈深淵。
殿內無窗,隻有正北一麵敞開,正對雲海。
此刻雲霧翻湧,從殿口湧入,又從兩側散去,整座大殿如在雲端。
九張石椅分列兩側,此刻坐了七人。
正中主位空著。
掌門沈孤鴻還未到。
坐在左側首位的老者須發皆白,麵容清臒,是大長老莫問天。
他是兵家派的魁首,與隴西李氏交情深厚,他的親傳弟子便是李氏嫡脈出身。
他對麵,右側首位坐著一位中年道姑,眉目清冷,是二長老靜虛師太。
出世派的領袖,主張閉山修劍,不問世事。
其餘五人分坐兩側,有偏向兵家的,有偏向出世的,也有至今搖擺不定的。
殿內氣氛凝重。
那張從山下傳來的密報,在幾人手中傳了一圈,此刻正擺在中間的案上。
“北平王……節製北疆……”
三長老李寒衣最先開口。
她說話從不拐彎抹角。
“聖旨已經昭告天下,王一言封王,節製北疆。往後咱們洗劍閣怎麽站,得拿出個章程。”
四長老周元青皺眉:“什麽怎麽站?洗劍閣立派一千九百年,何曾站過隊?”
李寒衣冷笑:“周長老這話說得輕巧。咱們和李氏什麽關係,你不知道?驚鴻劍陣助過李氏,閣中弟子常去李氏軍中曆練,李氏子弟也來咱們閣中習劍。現在朝廷讓王一言去節製李氏,你說咱們怎麽站?”
周元青臉色一沉:“那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李氏養寇自重,朝廷忍了這麽多年,如今終於忍不下去了。咱們難道要跟著李氏一起抗旨?”
“抗旨?”
李寒衣的聲音拔高,“誰說抗旨了?我隻是說,李氏對咱們有恩,總不能人家有難,咱們轉頭就投了別人!”
“恩?”
周元青冷笑,“李氏對洗劍閣有什麽恩?當年驚鴻劍陣出山,是助李氏打仗,不是李氏幫咱們。這些年咱們弟子去軍中曆練,學的是一身殺伐本事,不是受他們恩惠。你要說恩,王一言他姐還在閣裏呢!”
李寒衣被噎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靜虛師太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殿內安靜下來。
“李氏如何,王一言如何,都與洗劍閣無關。”
她掃過眾人,目光平靜。
“洗劍閣立派一千九百年,靠的是劍,不是靠站隊。朝廷也好,世家也罷,誰來了,咱們都是那句話——閉山修劍,不問世事。”
李寒衣急了:“靜虛師姐,您這話不對。閉山不問世事,那李氏那邊……”
靜虛師太看著她。
“李氏那邊怎麽了?”
李寒衣張了張嘴。
靜虛師瞥了她一眼,“李氏若敗,你是不是怕牽連自己?”
李寒衣臉色漲紅,沒接話。
靜虛師太收迴目光。
“洗劍閣能存續一千九百年,靠的是不摻和這些事。朝廷和世家鬥,世家和世家鬥,鬥了多少年?哪次咱們站對了?”
“站對了,能多拿什麽?站錯了,全宗上下皆誅。”
她歎了口氣,“閉山,是最好的選擇。”
周元青點頭:“靜虛師太說得是。咱們閉山,誰也不幫,誰也不得罪。王一言贏了,不會來找咱們麻煩。李氏贏了,也挑不出咱們的錯。”
李寒衣還想說什麽,被身旁的五長老按住了手。
五長老搖了搖頭。
李寒衣終究沒再開口。
殿內沉默了幾息。
大長老莫問天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蒼老,“閉山?”
“閉得了嗎?”
他看著靜虛師太。
“王瑾瑤在閣裏。她弟弟封王了,節製北疆。你說咱們閉山,和她沒關係?”
靜虛師太沒有說話。
莫問天繼續道:
“李氏那邊,這些年對咱們如何,大家心裏有數。現在他們有難,咱們閉門不出,往後見了麵,怎麽說話?”
周元青皺眉:“大長老的意思是……”
莫問天搖了搖頭。
“我沒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我隻是告訴你們,閉山,沒那麽容易閉。”
“兩頭都不幫,就是兩頭都得罪。”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隻有雲霧從殿口湧入,無聲無息。
腳步聲響起。
沈孤鴻從側門走進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掃過眾人。
“吵完了?”
無人應答。
沈孤鴻靠在椅背上,望著殿外翻湧的雲海。
“王一言封王的事,都知道了吧?”
他目光轉向李寒衣,“李師妹,你說李氏對咱們有恩,什麽恩?”
李寒衣愣了一下。
“這……”
沈孤鴻笑了一聲,“是當年你父親在軍中受了冤屈,是李氏的人把他撈出來的恩?”
李寒衣的臉色變了變。
沈孤鴻又看向莫問天。
“大長老,你和李氏的交情,我也知道。你的大弟子是李氏嫡出,如今在李氏軍中任職,對吧?”
莫問天睜開眼,看著沈孤鴻。
沒有說話。
沈孤鴻收迴目光,望著雲海。
“眼下,洗劍閣隻有一件事——辦好問道大會。”
他看向李寒衣。
“李氏的事,大會之後再議。”
又看向周元青。
“北平王那邊,大會之後再議。”
最後看向靜虛師太。
“閉山不閉山,也是大會之後再議。”
他站起身。
“從現在起,所有人把心思放在大會上。該接待的接待,該籌備的籌備,該比武的比武。大會隻剩不了幾日了,各方賓客陸續抵達。這時候內部分裂,傳出去像什麽話?”
他掃過眾人。
“大會期間,誰敢私下串聯、泄露風聲、給洗劍閣惹麻煩——”
他冷哼一聲,“別怪我不講師兄弟情麵。”
他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長虹劍主。
“還有王瑾瑤那邊,讓她好好準備。她弟弟來了,她得出場。”
他邁步,消失在側門裏。
殿內久久無聲。
雲霧依舊翻湧。
從殿口湧入,從兩側散去。
靜虛師太站起身,“散了吧。各忙各的。”
她率先往外走去。
其餘人也陸續起身。
莫問天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殿口,望著雲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
後山,懸崖邊。
王瑾瑤依舊坐在那裏,望著深淵。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迴頭。
“師父。”
長虹劍主在她身側停下,望著同一片深淵。
“他的事,聽說了?”
王瑾瑤點點頭。
“聽說了。”
“你怎麽想?”
王瑾瑤沉默了很久。
“我是平盧王氏嫡長女,更是她姐姐,然後纔是洗劍閣的弟子。”
長虹劍主看著她。
王瑾瑤望著深淵。
長虹劍主沉默了幾息。
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山下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崖邊隻剩下王瑾瑤一個人。
風從深淵湧上來,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