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皇城。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
承天門外,黑壓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朱紫青綠。
沒人說話,隻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細碎聲響,和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
張懷遠站在佇列中,身著三品官袍,雙手籠在袖中,目不斜視。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左邊,右邊,前麵,後麵,一道道視線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探究,有好奇,也有那麽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那就是張懷遠?”
“平盧道觀察使,北平公的人。”
“看著也尋常……”
“尋常?去年這時候還是七品縣令。”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壓得很低,卻斷斷續續飄進他耳朵裏。
張懷遠麵上不動聲色,隻是怔怔地望著前麵那扇朱紅色的門。
午門。
過了那道門,就是大乾的權力核心。
他在臨山七年,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裏。
前方傳來一聲輕咳。
人群微微騷動,然後安靜下來。
一個身影從佇列前端緩緩走來,所過之處,官員們紛紛側身讓路。
那人身著紫袍,腰懸金魚袋,須發花白。
此人便是當朝宰相,韓縝。
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權傾朝野二十年,雖非世家出身,但二十年來平衡各方,深得帝心。
韓縝走到張懷遠身邊,停下腳步。
他沒有看張懷遠,隻是望著前方那扇門,“張觀察使,頭一迴進京?”
張懷遠側身,抱拳行禮,“迴韓相,下官確是頭一迴來神都。”
韓縝點點頭,沒看他。
“感覺神都如何?”
張懷遠沉默了一息。
“很大。”
韓縝笑了一聲,那笑聲聽不出是什麽意味。
“大?”
他轉過頭看著張懷遠。
那雙眼睛,目光溫和,卻讓張懷遠心裏微微一緊。
“大乾立國八百年,神都建了八百年。一磚一瓦,都浸著咱們大乾的氣運。”
“可氣運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有時候啊,還不如臨山那幾畝粟米實在,你說是吧,張觀察使?”
張懷遠沒有說話。
韓縝收迴目光,繼續望著那扇門。
“你在臨山做的那幾件事,老夫聽說了。墾荒,辦學,清剿邪教,安置流民,都是實事。”
“可你知不知道,這滿朝文武,有多少人盯著你?”
張懷遠微微垂首。
“下官知道。”
韓縝點點頭。
“知道就好。”
他話鋒一轉,“北平公那邊,最近可好?”
張懷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麵上平靜。
“承蒙韓相關心,公爺一切安好。”
韓縝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深淺。
“安好就好。”
他轉過身,往前走去。
走出幾步,卻停下腳步,迴頭看向張懷遠。
“張觀察使。”
“下官在。”
“你身後站著誰,滿朝文武都知道。”
“但你別忘了——”
“你站著的這塊地,還是大乾的。”
他轉身,邁步走遠。
張懷遠站在原地,沉默的望著那道紫袍背影。
然後他抬起頭,繼續望著那扇門。
午門緩緩開啟。
早朝時辰到了。
他隨著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
心裏反複迴想著韓縝最後那句話。
“你站著的這塊地,還是大乾的。”
他想起臨山城門口那塊被挪來挪去的縣碑。
想起那些自發扛著碑跑的百姓。
想起那個少年說過的話——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身後,朝陽從雲層後探出頭來。
金光照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耀眼得很。
他抬頭看向琉璃瓦上的光,那雙眸子映著光,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
“大乾麽……”
他邁步跨過那道門。
卯時正。
百官魚貫而入,按品級站定。
張懷遠的位置在殿中偏後,三品官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靠後。
他站定後,目光掃過殿內,蟠龍金柱,禦座高懸,兩側站滿了朱紫大員。
這是他第一次上朝。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隻有袍服摩擦的窸窣聲。
禦座上空著,但沒人敢抬頭看。
片刻後,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
“聖上駕到——”
景和帝從側殿走出,明黃龍袍,腰懸玉帶,眼窩微陷,但目光清亮。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穩,登上禦座,坐下。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景和帝抬了抬手。
“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景和帝靠在禦座上,目光掃過殿內,在張懷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從佇列中閃出。
戶部侍郎錢通,謝氏門生,尚書年老多病,錢通實際主持部務。
他跪地,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雙手呈上,“臣有本奏!今歲漕運損耗逾三成,運抵京師的糧米不足七成。臣這裏有漕運司上月報送的損耗明細,請陛下過目!”
殿內頓時騷動起來。
又一個身影出列。
漕運總督周慎,楊氏姻親,正三品。
周慎麵色鐵青,跪地便拜,“陛下明鑒!漕運損耗確實不低,但事出有因!江南連年水患,河道淤塞,船工民夫死傷無數。戶部撥的修河銀兩,今年隻到了六成!這是戶部的撥款賬目,一筆一筆,請陛下過目!”
他從袖中掏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
錢通頭也不迴,“周大人這話好沒道理!戶部撥的銀子,每一筆都有賬可查。你說隻到了六成,那剩下的四成呢?周大人敢不敢把漕運司的收支賬目也拿出來,讓大夥兒瞧瞧?”
周慎大怒,但他強壓火氣,“漕運司的賬目,每月都送戶部核銷!錢侍郎自己管著核銷,倒來問我要賬?這是什麽道理!”
錢通冷笑,“核銷歸核銷,賬目歸賬目。周大人若心中無愧,不妨當眾說清楚,去歲漕運司報上來的一百二十萬兩修河款,到底用在了哪兒?”
周慎的臉漲成豬肝色,“用在了哪兒?用在修河上!河道總督衙門、沿河十七個州縣、三十萬民夫的工錢口糧,哪一樣不要錢?錢侍郎坐在神都撥銀子,可知道河工上的民夫一天要喝多少水、吃多少糧?”
兩人針鋒相對,唾沫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