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青羽上前兩步,在她身側躬身行禮。
“夫人,主上有令,煩請夫人賜劍。”
阿鈺愣了一下。
“阿言?”
她點頭,抬起手。
日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紅繩手鏈熠熠生輝。
紅繩細細的,編得緊實,中間串著六顆東明珠。
晶瑩剔透,日光下隱隱有七彩光暈流轉。
從一顆變成六顆,是他後來一顆一顆添上去的。
阿鈺手腕輕輕一翻。
一道金光從她腕間飛出,繞著她輕輕旋轉。
那是一柄小劍。
通體金光流轉,劍身薄如蟬翼,邊緣處有細小的符文明滅。
它繞著阿鈺飛了一圈,又飛了一圈。
王瑾瑜“哇”了一聲,“鈺姐姐你也有啊!”
阿鈺笑著點點頭。
“嗯。三柄。”
她手腕又輕輕一抖。
第二道金光飛出。
第三道金光飛出。
三柄金色小劍懸在她身側,緩緩旋轉,劍身輕輕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舒展筋骨。
沈孤鴻的目光落在那三柄劍上。
他洗劍閣當代掌門,貫日劍劍主,當世劍道巔峰之一。
隻看了一眼,瞳孔就劇烈收縮。
那三柄劍居然是劍意所化。
而且……
他眉頭微皺,仔細感受那三柄劍散發出的氣息。
第一柄,淩厲中帶著纏綿。像是有人在思念遠方的人,劍鋒所指,卻不是殺意,而是牽掛?
第二柄,鋒芒裏藏著溫柔。劍光流轉間,能感受到春日暖陽,花開滿園。
第三柄,銳利中透著歡喜。那歡喜很淡,卻讓整柄劍都活了過來。
劍鋒所指,不是敵,是情。
沈孤鴻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喃喃開口,“以情入劍……”
他看了一眼阿鈺,又看了一眼那三柄繞著她旋轉的小劍。
青羽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捧在身前。
三柄小劍輕輕一顫,其中一柄化作流光,落進他掌心,瞬間收斂了所有光芒,靜靜躺著。
剩下兩柄繼續圍繞著阿鈺旋轉。
青羽雙手捧著,退後三步。
“夫人,屬下去去就迴。”
他沒有說去做什麽,阿鈺也沒有問。
青羽直起身,轉頭看了敖寂一眼。
那條龍依舊靠在船舷上,雙手抱胸,目光也看著那兩柄上下飛舞的劍。
青羽收迴目光。
金光一閃,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漣漪,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敖寂瞥了青羽消失的位置,發出一聲冷哼。
王元古和沈孤鴻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阿鈺走到護欄邊,望著前方翻湧的雲海。
她腕間那串紅繩手鏈上的六顆東明珠在日光下溫潤生光。
絨雪從她懷裏探出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阿鈺低頭看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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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羅群島。
日頭懸在頭頂,曬得海麵泛著刺眼的白光。
主島“黑潮島”的港口裏,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滿了泊位。
有高大堅固的戰船,也有破破爛爛的漁船,還有幾艘明顯是從商隊手裏搶來的貨船,船身上還殘留著沒擦幹淨的血跡。
碼頭上,人來人往。
光著膀子的壯漢扛著整箱的貨物,從船上往下搬。
那些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是銅錢,是布匹,是上好的瓷器。
旁邊蹲著幾個刀疤臉,一邊喝酒一邊大聲說笑,說的都是“昨兒個那艘船跑得真他娘快”,“船上的那娘子真嫩,就是死的太快了”,“下次得先斷桅杆”之類的話。
酒館裏更熱鬧。
大中午的,滿屋子都是人。
海腥味、酒味、汗臭味混在一起。
有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人摟著女人調笑,有人正在為分贓不均吵得臉紅脖子粗,刀都拔出來了。
角落裏,一個中年正在擦刀。
他是海梟老祖的親傳弟子,叫海閻羅,在這黑潮島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把刀是海梟老祖親手賜的,刀身漆黑,隱隱泛著血光,殺過的人不計其數。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過來,“二爺,島主那事兒辦得咋樣了?”
海閻羅頭也沒抬。
“師傅親自出手,還能辦不成?”
年輕人咧嘴笑了。
“那往後,咱們是不是就不用怕謝家了?”
海閻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年輕人渾身一緊,連忙低下頭。
海閻羅收迴目光,繼續擦刀。
“怕?”
他哼了一聲。
“八年前謝家水師來圍剿,怎麽樣?還不是讓咱們殺得片甲不留,灰溜溜跑了。”
他擦刀的手頓了頓。
“等師傅把那事兒辦成,往後這東海,就是咱們的天下。謝家?算個屁。”
年輕人連連點頭,臉上滿是興奮。
旁邊幾個聽見的,也都湊過來,七嘴八舌,“那個什麽十五歲的法相,叫什麽來著?就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娃。”
“就是,他能有多大本事?看見咱們島主,不得屁滾尿流?”
海閻羅沒有說話,隻是低頭繼續擦刀。
刀身越來越亮,映出他雙眼裏的狂熱。
酒館裏的喧囂更甚,有人開始劃拳,有人開始唱歌,唱的是那些下流的調子,引來一陣陣鬨笑。
港口裏,依舊忙碌。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忽然——
有人抬頭大喊,“那是什麽?”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抬頭看去。
天空,還是那片天空。
但有什麽東西,正在變大。
越來越大。
越來越亮。
金色的光芒從雲層之上透下來,壓過了日光,照亮了整座黑潮島。
照亮了那些呆滯的臉。
照亮了那些張大的嘴。
然後一柄巨大的金色巨劍,從天空劈了下來。
劍身不知有多大,光是露在雲層外的部分,就比整座島還長。
它攜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撕裂雲層,撕裂空氣,撕裂一切——
朝著黑潮島,緩緩落下。
巨劍落下的衝擊波比劍身先到。
港口裏那些高大堅固的戰船,像紙糊的一樣,被衝擊波撕成碎片。
青石砌成的碼頭,齊刷刷斷裂塌陷。
木頭搭成的酒館,被掀飛了屋頂,隻剩下幾根柱子。
然後,金色巨劍落下。
“轟————”
島身瞬間從中間斷裂,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溝壑越來越寬,越來越深,一直延伸到海平麵以下。
海水倒灌,但剛一湧進來,就被金光蒸發成漫天蒸汽。
方圓十幾裏內,海嘯驟起。
那些來不及出港的船隻,被十幾丈高的巨浪拍碎,沉入海底。
更遠處的海島上,有人抬頭望向黑潮島的方向。
他們隻看見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天而降,砸在島上。
巨劍消散,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落在海麵上。
那些光點落在海水裏,還冒著細小的氣泡,發出“嗤嗤”的輕響。
海麵上隻剩下一片狼藉,破碎的船板,漂浮的屍體,還有偶爾從海底湧上來的氣泡。
天地間一片死寂。
隻有海浪拍打著那些殘骸的聲音,嘩啦,嘩啦。
而黑潮島,沒有了。
連同島上的五千多人。
一個小時。
忽然一道聲音從九天之上落下。
穿透了風,穿透了浪。
“北平公有令——”
青羽的聲音在天地間迴蕩。
冷漠,平靜,不帶任何感情。
“星羅群島黑潮島,勾結白蓮妖邪,意圖犯上,罪無可赦。”
“島主海梟已伏誅,全島上下同罪論處。”
“凡星羅群島諸島,三日之內,驅逐所有白蓮教徒,既往不咎。”
“膽敢私藏或逾期不交——”
那聲音頓了頓。
“黑潮島,便是前車之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