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裏外,一處無名山穀。
山穀幽深,兩側山壁如刀劈斧鑿,中間一條溪流潺潺而過。
溪邊的亂石灘上,此刻卻站著兩個人。
一個須發皆張,身形魁梧如山,一身玄色勁裝,雙手骨節粗大。
他對麵那人,卻像個風一吹就倒的病癆鬼。
瘦,極瘦,皮包著骨頭,穿著一身慘白的麻衣,臉上戴著一張詭異的鬼臉麵具,隻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他是白蓮教“無相壇”的壇主,人稱“鬼麵道人”,專修幻術與蠱惑人心之法。
八極宗太上長老陸鎮山盯著他,目光如炬。
“鬼麵,你不在你那破壇裏裝神弄鬼,跑來此地做什麽?”
鬼麵道人笑了。
那笑聲尖細,像夜梟在叫。
“陸老頭,你不也來了?”
陸鎮山冷哼一聲。
“我是來攔你的。”
鬼麵道人歪了歪頭,那張鬼臉麵具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攔我?攔得住嗎?”
話音剛落,他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身後虛空扭曲,一尊巨大的法相緩緩升起。
那法相通體灰白,沒有五官,隻有一張不斷變幻的麵孔,時而猙獰,時而悲苦,時而狂笑,時而哭泣。
無數細小的麵孔在那法相周身旋轉,每一張都在無聲地嘶喊。
那是“萬相迷心法”,以眾生七情六慾為食,專攻心神。
陸鎮山麵色不變。
他也動了。
一步踏出,身後虛空轟然炸裂,一尊金色的法相衝天而起。
那法相高達百丈,通體金光璀璨,麵容威嚴,怒目圓睜,手持一柄巨大的降魔杵。
法相周身繚繞著浩然正氣,每一道金光都像是一柄利劍,刺向那些圍繞的鬼麵。
“鎮魔!”
陸鎮山厲喝一聲,金色法相一杵砸下。
那一杵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所過之處,那些鬼麵幻影紛紛破碎。
鬼麵道人卻不慌不忙。
他身形一閃,化作無數道殘影,四散開來。
每一道殘影都帶著一張不同的麵孔,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憤怒,有的絕望。
那些殘影繞著金色法相旋轉,發出詭異的聲音。
“陸老頭,你打不著我。”
陸鎮山雙目圓睜,金色法相揮動降魔杵,一杵一杵砸下,每一杵都砸碎無數殘影。
降魔杵橫掃,殘影成片湮滅,但鬼麵道人的真身始終遊走在邊緣,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
那些殘影碎了又生,生了又碎,無窮無盡。
兩人在山穀中纏鬥,打得山崩地裂。
轟隆聲傳出十數裏。
打了半個時辰,陸鎮山發現自己連對方衣角都沒碰到。
他忽然收手。
金色法相停住,降魔杵杵在地上,震得山穀一顫。
他盯著那些還在旋轉的殘影,“鬼麵,你們這些人,總是唯恐天下不亂。”
鬼麵道人的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陸鎮山滿臉嚴肅,“若那姑娘出事,你以為你們白蓮教跑得掉?”
他的聲音沉得像悶雷,“我不信你們還能跑外域星空去!!”
殘影忽然頓了一頓。
然後鬼麵道人的真身從一道殘影中走出,站在一塊巨石上,看著陸鎮山。
那張鬼臉麵具下,一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瘋狂的光。
“跑?”
他笑了。
那笑聲尖利刺耳。
“陸老頭,你以為我們想要什麽?”
陸鎮山盯著他。
鬼麵道人一字一句道:
“我們要的,就是天下大亂。”
陸鎮山的瞳孔微微收縮。
鬼麵道人張開雙臂,像在擁抱什麽。
“我從小就被白蓮教養大,師父告訴我,這世道不公平,該死的人都活著,該活的人都死了。”
他盯著陸鎮山。
“我活到現在,見過太多該死的人活得舒舒服服,憑什麽?”
“既然這樣,不如都去死好了。”
陸鎮山的眉頭動了動。
“那丫頭要是死了,你猜那位會怎麽樣?會瘋,會殺,會把這天下殺成屍山血海。”
鬼麵道人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亮得嚇人。
“然後那位會殺誰?六大世家!!朝廷!!!一個都跑不掉!!”
陸鎮山沉默了一息。
“然後呢?”
“然後就是天下大亂。”
鬼麵道人的聲音變得狂熱。
“亂世,纔是我們白蓮教的盛世。”
鬼麵道人那張鬼臉麵具下的眼睛,像是燃燒著幽暗的火。
“無生老母被困在真空家鄉,她要降臨,就得有足夠的力量。這力量從哪裏來?就從這人間煉獄裏來。世道越亂,死的人越多,她的力量就越強。”
“等血流成河,屍骨如山,她就會從血海之中走出來,把所有皇胎兒女接迴真空家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利,像是誦經,又像是詛咒,說到最後,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你以為我們白蓮教圖什麽?救世渡人?”
他盯著陸鎮山,一字一句道,“我們要的是這天下死得幹幹淨淨。”
陸鎮山的手攥緊了。
他深吸一口氣。
“好,很好!”
“那我今天,更不能讓你走了。”
金色法相再次暴起。
這一次,那法相周身的金光比剛才更盛,亮得刺眼,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降魔杵高高舉起。
陸鎮山的聲音響徹山穀,“八極鎮魔,正氣長存!”
一杵落下。
山穀劇烈震顫,兩側山壁崩裂,巨石滾落如雨。
那些旋轉的殘影像被狂風掃過的燭火,瞬間熄滅了大半。
煙塵散盡後,山穀裏隻剩下陸鎮山一人。
鬼麵道人已經不見了。
隻有一道尖細的笑聲,在山穀裏迴蕩。
“陸老頭,你攔不住我……”
鬼麵道人的話還沒說完,笑聲戛然而止。
陸鎮山心頭一凜,猛地側頭望去。
遠處虛空,一道身影環胸而立。
那人一身玄色長袍,麵容冷峻,眉宇間帶著傲氣。
他就那麽靜靜地懸在半空望著他,他的目光讓陸鎮山渾身汗毛倒豎。
還有那雙眼睛。
金色!!
豎瞳!?
敖寂的目光從鬼麵道人消失的方向收迴,淡淡地瞥了陸鎮山一眼。
那一眼,讓陸鎮山這位八極宗太上長老,法相初期的強者,心頭猛地一緊。
敖寂收迴目光。
然後他抬起腿,往前邁出一步。
一步落下——
天地瞬間安靜。
風歇,水停。
然後,以敖寂為中心,方圓千丈內的空間開始碎裂。
無數細密的裂紋從虛空中蔓延開來,哢嚓哢嚓的聲響密集如雨。
每一道裂紋都有數丈長,邊緣處迸出細碎的空間碎片,又迅速湮滅成虛無。
鬼麵道人的身影從虛空中狼狽跌出。
他原本隱匿得極好,連陸鎮山都找不到他的真身。
可此刻,那片碎裂的空間把他硬生生擠了出來。
鬼麵道人落在一塊巨石上,抬起頭,望向半空中那道玄色身影。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法相後期??!!閣下,我是白……”
話沒說完。
敖寂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出現在他身後。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捏住了鬼麵道人的後頸。
像捏一隻雞。
鬼麵道人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想掙紮,可體內的真氣像是被凍結了一樣,一動不動。
敖寂五指輕輕一收。
“哢嚓。”
很輕的一聲。
鬼麵道人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了下去。
那尊法相境初期的強者,白蓮教無相壇的壇主,就這麽死了。
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陸鎮山站在山穀裏看著這一幕。
他嘴唇蠕動了下,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自己打了半個時辰,連對方衣角都沒摸到。
那些層出不窮的幻影,那些詭異莫測的身法,讓他堂堂八極宗太上長老都束手無策。
可在這個男人麵前——
走過去,伸手,捏死。
陸鎮山的手微微發抖。
更遠處天空,一艘黑色的巨舟穿雲而過。
船身長約十丈,兩側符文陣列隱隱發光,船艏刻著一頭踏浪而行的狴犴。
狴犴梭。
敖寂單手提著鬼麵道人的屍體,抬起頭,看了那艘空天梭一眼。
他什麽都沒說,又扭頭瞥了一眼陸鎮山。
那目光裏沒有任何情緒。
他單手提著鬼麵道人,身影開始變淡,最後消失在虛空中。
隻留下陸鎮山一個人,站在那片慢慢癒合的空間裏,久久沒有動彈。
山穀裏的聲音開始恢複。
風聲水聲。
陸鎮山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如果剛才那黑衣人誤會自己也是敵人……
陸鎮山不敢往下想了
他抬頭望向那艘已經遠去的空天梭。
饒是以他心性都忍不住爆出粗口,“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