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雪坐在阿鈺對麵想說點什麽。
可說什麽呢?
“阿鈺姐姐,你別難過”?
可她看起來並不難過。
“阿鈺姐姐,你做得對”?
可這話聽著像在安慰。
“阿鈺姐姐,你餓不餓”?
好像也不太合適。
絨雪蠕動著嘴,開不了口。
車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蘇州城的街巷比平盧那邊窄些,也熱鬧些。
兩邊鋪子挨著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有人在路邊擺攤賣糖人,幾個孩子圍在那裏,眼巴巴地看著。
阿鈺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一下。”
車夫勒住馬,馬車緩緩停下。
絨雪抬起頭,看著她。
阿鈺沒有說話,掀開車簾,走了下去。
絨雪趕緊跟上。
敖寂和青羽騎在馬上,都看了一眼那間鋪子,隨後又收迴目光,什麽都沒說。
江通連忙翻身下馬,垂手立在車旁。
那間鋪子不大,門麵有些舊了,木質的匾額上寫著三個字,“桂花記”。
字跡斑駁,金漆掉了大半,但還能認出來。
門口擺著幾屜蒸籠,冒著熱氣。
甜絲絲的香氣飄出來,混著桂花和糯米的香味。
阿鈺站在鋪子門口,望著那塊匾,望了很久。
小時候,祖母每次帶她出門,都會在這間鋪子門口停下,給她買一份桂花糕。
熱乎乎的,軟糯糯的,咬一口,滿嘴都是桂花香。
祖母會看著她吃,笑著說,“慢點,別噎著。”
後來祖母走了。
她再也沒來過這間鋪子。
阿鈺邁步,走了進去。
鋪子裏沒什麽人,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頭發花白,戴著圍裙,正往屜裏撒桂花。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著招呼,“姑娘來點什麽?咱家的桂花糕,蘇州城裏頭一份……”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盯著阿鈺看了好幾眼,眉頭皺了起來。
“姑娘……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阿鈺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些蒸籠,看著那些白花花的糕,看著那些撒在上麵的桂花。
“來一塊。”
她的聲音很平靜。
老婦人愣了一下,連忙應聲,拿油紙包了一塊,遞過來。
“三文錢。”
阿鈺接過,從袖子裏摸出三文錢,放在櫃台上。
轉身走了出去。
老婦人望著她的背影,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總覺得那張臉在哪兒見過,可就是想不起來。
阿鈺迴到馬車旁,沒有上去。
她就站在那裏,捧著那塊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低頭看著,隨後輕輕咬了一口。
桂花香在嘴裏散開,甜絲絲的,軟糯糯的。
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小時候每次拿到這塊糕,都捨不得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恨不得吃一整天。
那時候覺得,這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她又咬了一口。
然後她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麽好吃了。
不是味道變了。
是她變了。
阿鈺把那塊糕吃完。
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頭,望著那塊斑駁的匾額,望著那間小小的鋪子。
“走吧。”
她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重新啟動,轔轔向前。
剛走出不遠,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老大!!老大!!”
那人邊跑邊喊。
車隊停了下來,江通勒住馬,迴頭看去。
一個人跑到他跟前,彎著腰,大口喘氣。
他臉上全是汗,衣裳都濕透了,顯然是跑了一路追過來的。
江通皺眉,“都說了,人前別他女…別喊我老大,什麽事?”
那下人抬起頭,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江通愣住了。
“你確定?”
那下人重重點了點頭。
江通的臉色變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那輛青帷馬車。
馬車停在那裏,車簾紋絲不動。
江通嚥了口唾沫。
他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躬身行禮。
“鈺小姐……”
“怎麽了?”
車內傳來阿鈺的聲音。
江通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陸家被天影衛的人抄了,說是陸家勾結白蓮教、私通鹽梟、貪墨鹽稅。闔府上下,一個沒跑掉。”
車內沉默了。
江通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不敢動。
馬蹄輕輕踏著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知道了。”
江通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紋絲不動的車簾。
知道了?
就這?
可他不敢問。
他嚥了口唾沫,又躬了躬身,退後幾步,翻身上馬。
“走。”
車內傳來阿鈺的聲音。
馬車重新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轔轔向前。
阿鈺望著窗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陸家。
院子裏一片狼藉。
抄家的天影衛像蝗蟲過境,從正廳搜到後院,從廂房翻到庫房。
箱籠被撬開,金銀器皿隨意堆在地上,賬冊文書散落一地,被踩出無數腳印。
丫鬟仆婦蹲在牆角,瑟瑟發抖。
幾個家丁被按在地上,臉貼著青石板,大氣不敢出。
韓梟站在院子中央,雙手負在身後,看著手下人忙活。
一個校尉跑過來,抱拳道,“指揮使,正廳那邊清點完了。現銀一萬七千餘兩,金器若幹,玉器若幹,田契地契加起來,估摸著……”
“怕是有十幾萬兩。”
韓梟點點頭,沒說話。
校尉退下。
又一個跑過來:
“後院庫房發現了賬本,記的是近五年的鹽稅往來,數字對不上。”
韓梟皺了皺眉,“他還真貪啊?”
校尉退下。
韓梟站在那裏,望著這座宅院。
青磚黛瓦,飛簷鬥拱,院子裏還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出大片陰涼。
這宅子,在蘇州城裏也算數得著的。
陸家三代經營,從陸延章的祖父那一輩開始,一步一步攢下來的。
現在呢?
半個時辰,什麽都沒了。
韓梟想起懷裏那兩份聖旨。
一份,他剛才唸了。
另一份聖旨上寫的什麽,他當然知道。
“江南陸氏延章,自膺簡任以來,治民以仁,勸課農桑,境內大治。”
“其女明鈺,侍奉晨昏,鄉裏稱賢。”
“今特嘉其世德,擢陸延章為江南西道觀察使,從三品,賜銀五千兩、紵絲百匹、和田玉璧一對,封陸明鈺為“貞孝女”,賜金帛以彰其行。”
如果那丫頭進了陸家的大門。
如果她還認這個爹。
如果……
韓梟抬頭,望著那棵老槐樹,可惜沒有如果。
樹冠裏漏下來的日光,落在他臉上。
還有那個少年……
韓梟眯著眼。
明明什麽都沒做,但整個陸家卻因他灰飛煙滅了。
為什麽?
因為如今想賣他情麵的人,太多了。
隻要和他有關的事,就有無數人爭前搶後的替他去做。
“指揮使。”
一個手下跑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人犯都押上車了。陸延章和他那個續弦夫人,還有幾個直係,都單獨關著。其他下人,按例送去府衙。”
韓梟點點頭。
“賬冊呢?”
“裝箱了,迴頭一並送京。”
韓梟“嗯”了一聲,邁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