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祠堂。
香煙繚繞。
陸延章獨自跪在蒲團上,麵對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已經跪了很久。
膝下的蒲團被他膝蓋壓得凹陷下去,香爐裏的香換過一茬,又燒了大半。
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移到正中,在他身上投下光影。
他在想當年的事。
阿鈺是怎麽啞的?
謝氏說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發了高燒。
他沒細問。
阿鈺為什麽會被送去莊子?
謝氏說她在莊子上靜養,對身子好。
他沒細問。
莊頭要賣阿鈺去作妾,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
或者說,他選擇不知道。
那時候他在做什麽?
大概在應付鹽鐵轉運使的差事,在和各路鹽梟周旋。
阿鈺母親死後,他選擇了續弦,選擇了謝氏帶來的那些好處。
選擇了兒子,放棄了那個女兒。
現在她迴來了。
陸延章看著麵前那些牌位,輕輕歎了口氣。
“列祖列宗保佑……”
但保佑什麽?
保佑陸家平安?
保佑那丫頭別鬧得太難看?
保佑他能在女兒麵前,把那句“對不起”說出口?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句話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虛。
他站起身,膝蓋有些發麻。
在蒲團上站了一會兒,等那陣麻勁過去,才轉身出了祠堂。
陸家正廳。
日光從門窗透進來,照得廳內亮堂堂的。
門外,一群陸家族人站立不動。
謝氏坐在左側主位上,麵前的案上擺著一封拜帖。
那帖子用的是上好的灑金箋,邊角壓著淺淺的雲紋,光看紙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用的。
落款處,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北平公。
謝氏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她的手搭在案沿上,指尖輕輕叩著,一下,一下。
案上的茶盞紋絲不動,可那叩擊聲,卻越來越密集。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陸延章從後堂走出來,在右側主位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案幾,案上擺著那封拜帖。
誰都沒說話。
陸延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剛沏的,還燙著,他卻像是沒感覺。
謝氏的手指繼續在案沿上叩著,一下,一下。
廳外偶爾有下人走過,腳步聲放得極輕。
日光漸漸升高。
“老、老爺!”
小廝跑進來,“來了,馬車到巷口了!”
謝氏的手猛地一抖,又強撐著握緊。
她臉上敷著粉,看不出血色,但那雙眼睛裏的光,忽明忽暗。
陸延章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袍角帶起一陣風,吹得那封拜帖微微晃動。
陸家族人們麵麵相覷。
有人跟上去,有人留在原地,有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邁開了腳。
下人們躲在廊下,探頭探腦地看,壓低聲音議論著什麽。
陸家大門外。
陸延章站在最前麵,身後簇擁著族人。
他們站成幾排,有的挺直腰板,有的目光閃爍,有的東張西望。
巷口,一隊人馬正緩緩靠近。
馬車內,光線透過車簾的縫隙漏進來。
阿鈺坐在軟墊上,雙手交疊在膝頭。
絨雪坐在對麵,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王瑾瑜沒跟來,阿鈺讓她留在了空天梭上。
馬蹄聲緩了下來。
車外傳來鄭元的聲音,帶著恭敬,“鈺姑娘,陸家到了。”
阿鈺沒有動。
她聽見車外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衣袍摩擦,腳步挪動,有人在壓低聲音說話,又很快止住。
阿鈺深吸一口氣。
她鬆開攥緊的手,又握緊。
再鬆開,手不抖了。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絨雪會意,掀開車簾,先鑽了出去。
她站在車轅上,一隻手拉著門簾。
阿鈺站起身,走出車廂,她站在車轅上,沒有下車,目光看向麵前那些人。
鄭元躬著身退到一旁,謝安站在不遠處垂著頭,江通垂手立在馬旁。
她目光落在最前麵那群人身上。
為首那人,五十來歲,身形清瘦,麵容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錦袍,腰間懸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
此刻,他站在那裏,望著她。
阿鈺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她曾經無數次在夢裏見過。
夢見他把她從莊子上接迴去,夢見他說“鈺兒,爹來接你了”。
後來不夢了。
後來不想了。
現在,那張臉就在眼前。
老了。
有白頭發了。
眼角的皺紋深了。
她以為自己會流淚。
但沒有。
阿鈺站在車轅上,望著他。
身後,敖寂騎在馬上,那雙金色的豎瞳掃了一眼陸家那些人,又收了迴去。
青羽也一樣。
他們隻是陪著。
陸延章望著站在車轅上的那個少女,喉嚨動了動。
他看見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襖裙,外罩銀鼠皮披風,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碧玉簪綰住。
她站在那裏,腰背挺直,目光平靜。
他張了張嘴,“鈺兒……”
他的聲音有些啞。
“在外麵待著作甚?先迴府吧。”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本能地說“迴府吧”。
阿鈺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她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陸家主客氣了,明鈺沒有那麽大的麵子。”
陸延章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後那些族人,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麵麵相覷,有人低下頭不敢再看。
謝氏站在人群裏,臉上的粉遮不住那瞬間的蒼白。
“明鈺不遠萬裏返迴江南,不是迴來和陸家主敘舊的。”
她的聲音平靜,“隻是來告訴陸家主一聲——”
“從今日起,明鈺與陸家,再無瓜葛。”
“往後,各走各路。”
日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穩穩的。
陸延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嘴唇動了動,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阿鈺沒有再看他。
她轉過身,彎腰,走迴馬車。
車簾落下。
遮住了那道纖細的身影。
鄭元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陸延章,沒有說話。
江通垂手立在一旁,低著頭,什麽表情都沒有。
陸延章邁下台階,快步走向馬車。
青羽撥轉馬頭,攔在陸延章麵前。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陸家主。”
陸延章停下腳步,仰著頭看他。
青羽俯視著這個男人。
“我家夫人說的話,陸家主是聽不懂麽?”
陸延章的麵容微微抽搐。
“夫人說,從今日起,她與陸家再無瓜葛。”
人群裏,謝氏的臉色變了變。
她想笑,又忍住了。
隻是垂下眼,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