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後山,騰雲台。
王一言站在欄杆前,灰白的眸子“望”著遠處那片雲海。
那艘黑色的狴犴梭已經徹底消失在雲層裏,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這是阿鈺第一次離開他出遠門。
他輕輕吸了口氣,轉過身。
王鎮嶽負手而立,等他。
王承淵站在父親身側。
蘇清芷離得近些,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幾天而已。”
王一言點點頭。
四人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
王鎮嶽走在最前麵,腳步不緊不慢。
走出十幾步,他開口,“言兒,你往後,可有什麽打算?”
落後幾步的王忠聞言,悄悄抬了抬手。
身後跟隨的一眾仆役,齊刷刷停下腳步,垂手站在原地,目送著幾位主子遠去。
沒有人發出聲音。
王一言也皺了皺眉。
打算?
他第一次認真想這個問題。
自從他他有了力量後,他的目標隻有一個,治好阿鈺的嗓子,給她一個好的生活。
可當這個目標完成後,再和他說打算……
他確實說不上來。
但他知道,王鎮嶽不會無緣無故問這個。
王鎮嶽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日光從樹梢灑下來,落在那張蒼老的臉上,映出深深的紋路。
“言兒,你如今不是一個人了。”
他的聲音很沉。
“天下格局,因為你的出現,必然要變。”
王一言也停下腳步,望著王鎮嶽。
王鎮嶽繼續道,“大乾立國近千年,太祖以天命鼎為核心,聯合六大世家,訂立七鼎誓約,共治天下。這一治,就是八百多年。”
“可自乾武帝之後,皇室再無法相。”
他看著王一言,“天命鼎雖是九鼎之首,能鎮壓氣運,但鼎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法相境坐鎮,皇室的威懾力,早已大不如前。”
王一言的眉頭動了動。
王承淵接話,“當今這位景帝是個人物。繼位二十五年,硬生生拉住了大乾一路向滅國狂奔的勢頭。整頓吏治,抑製豪強,提拔寒門,練兵備邊。”
他看向王一言。
“換個人,大乾早就亂了。”
王鎮嶽點點頭。
“承淵說得對,景帝有手腕,有誌向,不是昏君。”
他話鋒一轉,“可那又如何?”
“大乾幾百年的積弊,不是二十五年能清的。世家尾大不掉,邊疆不穩,流民四起,黃天道那樣的教派冒出一個又一個。”
“朝廷沒有法相,更沒有力量。”
王鎮嶽的聲音低沉下來。
“而沒有力量,再大的誌向,也是鏡花水月。”
他看著王一言,目光灼灼。
“言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王一言沉默著。
王鎮嶽替他答了,“意味著,大乾這艘船,要沉了。”
“而誰能在沉船之前抓住機會,誰就能成為新的執棋者。”
蘇清芷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看了王鎮嶽一眼,又看向兒子,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手裏的帕子。
她不想兒子被卷進去。
但她知道,這事她說了不算。
王承淵也沉默著。
王一言站在那裏,灰白的眸子“望”著祖父。
他聽懂了。
王鎮嶽等了幾息,見他不說話,歎了口氣。
“言兒,祖父不是在逼你。”
他的聲音緩下來。
“隻是讓你知道,如今這天下,因為你,已經不一樣了。”
“六鼎世家,各有法相,但互相製衡,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可你不同。”
“你如今才十五歲,卻已成法相,一人之力可壓一鼎世家。你說,那些人會怎麽看你?”
“他們會怕你,會防你,會拉攏你,也會想辦法阻止你。就算你什麽都不做,你存在本身,也是阻礙。”
王一言開口,“您是想讓我爭那個位置?”
王鎮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爭?”
他搖搖頭。
“言兒,那個位置可不好坐。”
他看著王一言。
“祖父隻是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往哪兒走,王家就往哪兒使勁。””
“如果你想要那個位置,咱們就拚一把。”
“如果你不想,咱們就守著這一畝三分地,誰也別想欺負咱們。”
“但你得想清楚,就算你不想,別人也不會這麽認為。因為你太年輕了,未來潛力無限,哪怕你什麽都不做,對他們來說也是威脅。””
王一言沉默了。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一旁的蘇清芷開口,“言兒,別想太多。”
她的聲音溫柔。
“不管你怎麽選,娘都站在你這邊。”
王一言搖搖頭,“那個位置,我沒想過。”
王鎮嶽點點頭,毫不意外。
“無妨,反正你才十五歲,日子還長。”
他忽然想起什麽,“對了,還有件事。”
王一言抬起頭。
王鎮嶽看著他,“各洗劍閣那邊,送了請柬過來。”
“請柬?什麽請柬?”
“五年一屆的‘問道大會’。”
王鎮嶽看著王一言疑惑的眼神,開口道,“這大會,是三宗四派輪流舉辦的。洗劍閣、八極宗、奇門,這是三宗。四派嘛,就是些次一等的。”
“名義上是年輕一輩弟子切磋交流,實際上——”
他笑了笑,“實際上是各家門派展示實力、拉攏新人、互通有無的場子。贏了,名聲有了,資源也有了。輸了,也不丟人,畢竟能去的都是各家精心培養的苗子。”
王一言聽明白了。
“以前沒請過王家?”
王鎮嶽搖搖頭。
“請過,但咱們不去。”
王一言挑了挑眉。
“三宗四派和咱們世家不是一路人。世家靠血脈傳承,宗門靠師徒傳承。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但這種大會上,難免要爭個高下。”
“他們那些親傳弟子,從小泡在宗門裏,名師指點,資源不斷,功法也是代代相傳的頂尖貨色。咱們家和人家比確實差著一截。”
”咱們王家真正崛起,也就是這近幾十年的事,底蘊這東西,不是靠一兩個人就能補上的。”
他說到這已經笑出了聲,“當然,那是以前。”
他看著王一言。
“洗劍閣是這屆的東道主,帖子是他們發的,但後麵站著的是三宗四派所有人。以你如今的威名,誰不想結個善緣?”
“什麽時候?”
“四月十八,蜀中洗劍閣。”
王鎮嶽看著他。
“去不去?”
王一言想了想。
“去,為什麽不去。”
王鎮嶽笑了。
“行。”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正好,瑾瑤到時候與你一起出發,前往洗劍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