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的主人顯然沒料到反擊來得如此之快。
一聲冷哼從虛空深處傳來。
那隻手猛地鬆開玉燈,五指翻飛,食指與中指並攏,拇指壓於無名指與小指之上,正是佛門“金剛印”。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開,震得湖水翻湧,激起層層巨浪。
小劍斬在那道金剛印上,迸出一串金色的火星。
劍身劇烈震顫,嗡鳴不止。
那隻手的虎口處,崩開一道細小的裂口,滲出幾滴金色的血。
但它擋住了。
玉燈的身體從三尺高處墜落,“撲通”一聲砸進水裏,濺起一片渾濁的浪花。
王一言歪了歪頭,他又屈指一彈。
第二柄小劍飛出。
第三柄。
第四柄。
第五柄。
他彈得飛快,手指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殘影。
十八柄金色小劍從他指尖飛出,像一群金色的遊魚,劃破長空,朝那隻手攢射而去。
那隻手的主人猛地縮迴虛空,但已經來不及了。
十八柄小劍緊隨其後,追進那道虛空裂縫裏。
裂縫深處,傳來一陣密集的“叮叮當當”聲,像是有人在裏麵用木棍瘋狂敲擊銅鍾。
伴隨著那些聲音的,還有一聲低沉的悶哼。
那道虛空裂縫劇烈顫抖,邊緣處開始崩碎。
最後,一隻手變成兩隻,猛地將十八柄金色小劍從從裂縫裏一起推了出來,但雙手鮮血淋漓,多了七八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然後,整道虛空裂縫轟然閉合。
隻留下十八道小劍在原地打著旋,確認找不到目標後,又紛紛飛迴王一言身邊,繞著他轉。
王一言望著那道裂縫消失的方向。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光芒流轉。
“跑得倒快。”
他沒有追。
因為還藏著三個呢。
他轉身繼續朝敖寂走去。
那條龍還趴在湖水裏,半撐著身子,黃金瞳裏滿是警惕。
它沒有跑。
因為它知道跑不掉。
王一言邊走邊開口。
“三位,藏頭露尾的作甚?”
湖水輕輕晃了晃。
什麽都沒有發生。
王一言嘴角上揚,“非要我請?”
話音剛落,左側十丈外的空間忽然一陣扭曲。
一道身影從扭曲處邁步而出。
那人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袍上繡著山川河流,隨著他的呼吸微微發光。
他手裏托著一枚巴掌大的羅盤,羅盤上的指標正在瘋狂旋轉,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臉,麵容普通。
“奇門,天樞子。”
他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
“見過北平公。”
右側十丈外的空間,幾乎同時扭曲。
一道身影從扭曲處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袍,布料尋常,樣式尋常,渾身上下沒有任何裝飾。
唯一特別的,是背後斜背著的那柄長劍。
劍鞘樸素無紋,劍柄纏著粗布。
他年紀看起來比天樞子大些,五十出頭,麵容清臒,頜下留著短須,站在那裏,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他微微躬身,“洗劍閣,長虹劍主,見過北平公。”
再遠些,二十丈外的水麵上,空間如同水波般蕩開。
第三道身影出現。
那人穿著一身葛布長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腰間掛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麽。
左手提著一柄藥鋤,鋤頭上還沾著泥土,也不知是從哪裏剛挖完東西趕來。
他年紀最大,須發花白,臉上皺紋如刀刻。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深山裏的一汪寒潭。
“藥王穀,孫一邈,見過北平公。”
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王一言轉過身。
他望著這三個不速之客,目光從他們臉上依次掃過。
“三位,看戲看夠了?”
天樞子拱手行禮,“平北公神威。玉燈大師與敖寂聯手,竟也不是對手。今日得見,當真……”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開了眼界。”
王一言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位是來救人的?”
他周身的十八柄小劍開始顫動。
天樞子搖頭,退後一步。
孫思邈笑了一聲,“救人?北平公說笑了。老夫就是純路過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藥鋤。
“挖藥路過。您繼續,不用管我。”
王一言目光轉向那長虹劍主。
長虹劍主也搖了搖頭,退後一步。
但他的目光,在王一言周身環繞的十八柄顫動的小劍上停了一息。
王一言轉過身,繼續朝敖寂走去。
邊走邊開口。
“既然戲看完了,三位也不打算救人,還不走?”
他沒有迴頭。
“等我送?”
三人對視一眼。
天樞子拱了拱手。
孫思邈把那柄藥鋤從肩上拿下來,杵在水裏,微微欠身。
長虹劍主隻是頷首。
然後,他們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是被水暈開的墨跡。
一息之後,原地隻剩下三道淺淺的漣漪。
湖水輕輕晃了晃,很快歸於平靜。
王一言沒有迴頭,十八柄小劍紛紛衝進他的體內。
他走到敖寂麵前,站定。
敖寂那雙黃金瞳裏滿是警惕,還有些認命。
它活了萬年,從來隻有它俯視別人。
今天,它終於嚐到了被俯視的滋味。
王一言站在它麵前。
敖寂三百餘丈的龍軀盤踞在湖麵上,像一座山。
那巨大的龍頭懸在半空,光是兩隻眼睛就比王一言整個人還大。
而他站在它麵前,渺小得像一隻螻蟻。
湖水在他腳下輕輕蕩開,一圈一圈。
他仰著頭,“望”著那顆比他大了無數倍的龍頭,望著那雙黃金瞳裏倒映的自己。
“你叫什麽?”
敖寂愣了一下。
活了萬年,它見過無數對手,有的求饒,有的拚命,有的罵它,有的奉承它。
但從沒有人,站在它麵前先問它的名字。
它沉默了一息。
“敖寂。”
“敖寂?”
王一言重複了一遍。
“名字不錯。”
他頓了頓,又問:
“多大了?”
敖寂盯著他,那雙黃金瞳裏閃過屈辱。
““一萬一千歲。”
“這麽大?”
他轉身,看了一眼還在水麵上漂著的玉燈。
那和尚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正仰麵朝天,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
王一言收迴目光,重新看向敖寂。
“你幫他,是因為那道仙家果位?”
它沒有否認。
“是。”
王一言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抬起手,對著玉燈的方向虛虛一抓。
玉燈的身體猛地從水麵上浮起,不受控製地朝他飛來。
劃過湖麵,最後落在王一言腳邊,跪在水麵上。
王一言低頭看著他。
“玉燈大師,我心中有惑,還請你替我解惑。”
玉燈抬起頭,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域外天魔。”
“你以為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