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從書房出來,腳步平穩,麵不改色。
穿過遊廊,繞過兩進院子,一直走進自己的正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褪盡,眉眼間閃過慌亂。
她靠在門上,閉著眼,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驚悸。
“桂嬤嬤!!”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屏風後轉出一個老婦人,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靛青色的褙子,正是謝氏從孃家帶來的陪房,桂嬤嬤。
桂嬤嬤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連忙上前扶住她。
“夫人?”
謝氏擺擺手,走到桌邊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
涼茶入喉,她稍稍穩住了些。
“桂嬤嬤,出事了。”
桂嬤嬤在她身邊站定,“夫人慢慢說。”
謝氏把書房裏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夫人,老爺他信了嗎?”
謝氏搖搖頭。
“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但他必然懷疑了。”
桂嬤嬤想了想,又問,“夫人,那莊頭那邊,處理幹淨了嗎?”
謝氏苦笑。
“莊頭真不是我殺的。”
桂嬤嬤的臉色也變了。
“夫人,不管是不是你殺得,那位要是知道當年的事……”
“我知道。”
謝氏打斷她,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桂嬤嬤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下文,便小心地問,“夫人打算怎麽辦?”
謝氏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出那張已經恢複平靜卻藏著陰霾的臉。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當年那丫頭一杯枇杷露,就啞了。我以為這事就算完了,一個啞巴丫頭,能翻出什麽浪?”
“結果呢?”
“夫人,現在說這些都沒用。得想想怎麽應對。”
謝氏關上窗,轉身走迴桌邊,坐下。
“你說得對。”
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她的手穩住了。
“第一,莊子上的那些人。有幾個人還是知道些內情的,要是有人查起來……”
桂嬤嬤立刻會意。
“老奴明白。一會就派人去莊子,該封口的封口,該送走的送走。”
謝氏點點頭。
“第二,老爺那邊。他肯定還會查,但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什麽。我要你盯著他,他見什麽人,查什麽事,事無巨細,都要報給我。”
桂嬤嬤應下。
“第三……”
她望著桌上那盞茶,望著茶水裏倒映的燭火,“嬤嬤,你說,那位會不會殺我?”
桂嬤嬤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麽答。
謝氏抬起頭,看著桂嬤嬤。
“我孃家的那些人,會為我出頭嗎?”
桂嬤嬤開口,“夫人,您是謝氏旁支,不是嫡係。”
謝氏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怨,隻有意料之中的瞭然。
“是啊,他們怎麽可能為我一個旁支去得罪一個法相呢?”
她站起身,走到妝台前,對著鏡子,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鏡中的那張臉,依舊端莊,依舊從容。
“嬤嬤。”
“老奴在。”
“你親自去一趟本家,別驚動嫡係那些大人物,就找我那個堂兄,謝安。”
桂嬤嬤愣了一下。
“謝安?謝管家?”
謝氏點點頭。
“對。他見過那位,也和那位打過交道。”
她轉過身,看著桂嬤嬤。
“你帶句話給他。就說——”
她頓了頓,“就說我這個做孃的,想問問女兒過得怎麽樣,他要是方便,來一趟,當麵和我說說。”
桂嬤嬤皺眉。
“夫人,謝管家是聰明人,您這麽一說,他肯定會猜到什麽。”
“我就是要他猜到。”
她走到桌邊,重新坐下。
“去吧。”
桂嬤嬤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迴頭看了一眼。
謝氏坐在那裏,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看不出什麽表情。
桂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她推門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間裏隻剩下謝氏一個人。
她坐在那裏,望著那盞燭火,望了很久。
她喃喃道,“這報應,來得真快啊。”
她吹滅燈燭。
黑暗裏,她一動不動地坐著。
坐了整整一夜。
太陽升起。
幽荒深處,霧氣漸散。
王一言站在一處山崖邊,灰白的眸子四處打量。
認定方向後,他邁步往下走。
沒走多遠,山壁上出現一個洞穴。
洞口約莫一丈來高,邊緣被蹭得光滑,顯然有東西經常進出。
王一言邁步走了進去。
沒一會,一道黑影被甩了出來。
“砰!”
黑影砸在地上,那是一頭妖獸,身形高大,渾身覆蓋著暗青色的短毛,肌肉線條流暢,四肢修長有力。
它的臉有點像人,但又不太像人。
五官輪廓分明,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豎著,鼻梁高挺,天生一副帶笑的模樣。
如果忽略那雙豎瞳和渾身的毛,單看臉,倒是有幾分野性的俊美。
那頭妖獸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腦袋,四肢著地,衝著洞口齜牙咧嘴,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嘶吼。
那聲音裏帶著威脅,也帶著恐懼。
沒一會,王一言抱著一隻幼獸走出洞穴。
他把幼獸舉起來,對著陽光翻來覆去看了幾眼。
又看了看那頭正在衝他齜牙的妖獸。
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長大了還不錯啊,為什麽小時候這麽醜?”
隨後轉身又返迴洞穴,把幼崽輕輕放迴巢穴裏。
幼崽在幹草上滾了一圈,又爬起來,睜著大眼睛望著他。
王一言伸手,在它腦袋上摸了一把。
軟是真軟,醜也是真醜。
他收迴手,站起身,走出洞穴,看著那頭還在齜牙的妖獸。
“放心。”
他說。
“太醜了,不搶你的。”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他懷裏的封妖碑突然微微一亮。
一道虛幻的身影飄了出來,落在王一言身邊。
姬衍負手而立,腦袋微微轉動,打量著四周那些參天古木嶙峋怪石,時不時咂巴一下嘴,發出“嘖嘖”的聲音。
“這地方陰氣很重啊,死過很多的妖。”
他看向王一言。
“你進來,是找什麽東西?”
王一言扭頭“看”了他一眼,沒迴答,而是反問,“前輩以前沒進過幽荒?”
“幽荒?”
姬衍搖搖頭。
“在我的時代,沒有幽荒。”
王一言點點頭,沒有再開口。
看來幽荒的形成是在上古之後,不過萬載歲月,滄海桑田,多出個幽荒也不奇怪。
兩人一實一虛,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片密林,翻過一道山脊,前方又出現一處洞穴。
這洞穴比之前那個大些,洞口還掛著些藤蔓,被什麽東西蹭得東倒西歪。
王一言徑直走了進去。
姬衍飄在洞口,饒有興致地四處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