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祖離場了。
那兩個神意境的族老跟在他身後,腳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觀禮台後的廊道裏。
沒有人送。
也沒有人迴頭看一眼。
祠堂前,祭典還在繼續。
王鎮嶽站迴原位,王承淵站迴原位,各房族老站迴原位。
讚禮的聲音再次響起,抑揚頓挫,念著祭文。
“維景和二十四年,歲次甲子,正月朔日,平盧王氏闔族謹以——”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忍不住往旁邊飄著。
那裏,供桌之上,三牲齊備。
整豬、整羊、整牛,擺在正中央,是祭祖的規製。
而在三牲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朱漆托盤。
托盤上,端端正正放著一顆頭顱。
玄真子的頭顱。
血跡已經被擦拭幹淨,臉上的汙濁也被清理過,露出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望向祠堂深處那些牌位。
那顆曾經被百萬信徒跪拜的“黃天真君”的頭顱。
那顆法相境的頭顱。
此刻,就擺在供桌上,和三牲並列。
讚禮隻頓了一瞬,就繼續念下去。
“——清酌庶饈之奠,敢昭告於列祖列宗之靈前……”
觀禮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李承烈握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碗裏的茶,已經涼透了,他卻忘了放下。
他盯著那個朱漆托盤,盯著那和三牲擺在一起的頭顱,腦子裏一片空白。
法相境!!
那是法相境!!
大乾皇室求了一百一十三年求而不得的法相境。
六鼎世家壓箱底的鎮族之寶。
無數武者仰望終生的巔峰。
此刻,被裝在托盤裏,當祭品擺著。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未聽過這種事,從未見過這種事。
自有人族有史以來,法相境便是活著的神話。
而法相境的頭顱被當三牲祭祖?
開天辟地頭一遭。
李承烈忽然覺得,自己這趟來得值了。
因為他成了這段曆史的見證者之一。
謝澹如懷裏的貓,把腦袋縮迴去了。
這一次,恨不得鑽進主人懷裏去。
謝澹如沒有看貓。
她盯著那個少年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嘴角的緩緩揚起,輕輕說了一句,“真霸氣。”
身後的謝安沒聽清,湊上來問:“三小姐?”
謝澹如沒理他,她隻是望著那個少年。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少年的名字,會傳遍天下每一個角落。
不止是因為他十四歲法相,而是因為他把另一個法相的頭,擺上了祭壇當三牲。
崔衍撚著念珠,看著那顆頭顱,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嘴裏喃喃著:
“禮者,天地之序也。逾越此序者,非狂即聖。”
他不知道這少年是狂還是聖,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天下的“序”,要重新寫了。
祠堂前,祭典正進行到一半。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的地上積雪紛紛彈起。
王鎮嶽眉頭微皺迴頭。
王承淵側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觀禮台上,那些家主們也紛紛轉頭。
一隊騎士從山道疾馳而來,當先一人身著朱紫官袍,手裏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綾錦。
禮部的人?聖旨?
騎士們在祖宅門外勒馬停下。
那朱紫官員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捧著聖旨,大步往裏走。
他穿過月門,繞過影壁,一直走到祠堂前的廣場上。
然後他停下了。
因為他看見了供桌上那顆頭顱,他捧著的聖旨手,抖了一下。
王鎮嶽轉過身,看著他。
“這位大人,何事?”
那官員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高聲道:“聖旨到——平盧王氏接旨!”
廣場上,黑壓壓跪了一地。
各房族老跪下了,旁支代表跪下了,護衛跪下了,仆從跪下了。
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般伏倒。
但也有沒跪的。
王鎮嶽站著。
王承淵站著。
王一言站著。
還有女眷區那邊,蘇清芷站著,阿鈺站著,絨雪站著。
那官員直接裝作看不見,讓他們下跪接旨?
他活膩了?
王一言拄灰白的眸子“望”向那官員。
“念。”
那官員一個激靈,連忙展開聖旨,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平盧王氏瑜言,英姿天縱,屢建奇功,收仙島於西郊,擒黃天道主於東海,懾北漠金帳於王庭。社稷之幸,朕心甚慰。茲加封為北平公,食邑五千戶,賜紫金魚袋,加九錫,讚拜不名。其母蘇氏,封一品誥命夫人。欽此。”
唸完,那官員捧著聖旨,站在原地,等著。
等著那少年過來接。
王一言沒有動。
他隻是“望”著那官員,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官員被“望”得後背發涼,手抖的更厲害了。
廣場上,那些跪著的族人,沒有一個敢抬頭。
死一般的寂靜。
王一言皺了皺眉,伸出手。
那官員趕緊上前,把聖旨雙手呈上。
王一言接過,轉身。
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那官員站在原地,愣了幾息,然後連忙躬身行禮,倒退著往外走。
退出月門,退出影壁,退出祖宅大門。
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跑得比來時還快。
觀禮台上,李承烈看著這一幕,輕輕歎了口氣。
“北平公……”
他喃喃道。
五千戶,加九錫,讚拜不名。
朝廷這是把他當祖宗供著了。
謝澹如抱著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陛下倒是聰明。”
崔衍撚著念珠,歎了口氣。
“陛下啊,今日加封北平公,明日呢?後日呢?君以此興,必以此亡啊。”
祠堂前,祭典還在繼續。
讚禮的聲音再次響起。
王鎮嶽麵朝那些牌位,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王承淵站在他身後,腰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鎮魔司登州總司。
風知玄剛跨進門,就看見陰鷙迎上來,“司主,您迴來了。”
風知玄點點頭,繼續往裏走。
陰鷙跟在身後,欲言又止。
風知玄察覺到他的異樣,停下腳步。
“有事?”
陰鷙深吸一口氣。
把今天在王家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玄真子被王一言當三牲祭祖。
朝廷聖旨加封王一言北平公。
那少年站著接旨,連膝蓋都沒彎一下。
風知玄聽完,沉默了。
陰鷙站在原地,不敢動。
院子裏很靜,隻有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
風知玄站在那裏,望著北方。
良久,他撥出一口氣,“陛下何故先降??”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那位遠在神都城的人。
陰鷙低著頭,不敢接話。
風知玄轉過身,往裏走去。
“下去吧。”
陰鷙如蒙大赦,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