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言懸立半空,低頭“望”著下方那座祠堂,望著廣場上那些仰頭望著他的人。
他身後,漂浮著三道身影。
最左邊那個,身著杏黃道袍,披頭散發,胸口一片血跡,正是黃天道的“大賢良師”玄真子。
此刻他雙目緊閉,麵如金紙,渾身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中間那個,滿頭白發編成無數細辮,臉上塗著血紅的圖騰紋路,是金帳的大薩滿忽必來。
他比玄真子好一點,還睜著眼,但那眼裏隻剩下空洞和茫然。
最右邊那個,身披玄色長袍,麵容冷豔,眉心一點硃砂已經黯淡無光,是天狐後裔阿史那。
她垂著頭,長發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三道身影懸浮在王一言身後,雖然氣息萎靡,但那透出的威壓,依舊讓廣場上無數人膝蓋發軟。
王鎮嶽站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法相?!!!”
他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
那三道身影散發的氣息,分明都是法相境,雖然此刻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但那本質不會錯。
三個法相境的大能,像三具任人擺布木偶,飄在他孫子身後。
王鎮嶽活了這麽多年,見識無數,但像這樣把三個法相境大能當戰利品拖迴來的,他沒見過。
廣場上,那些族老們更是不堪。
有人張大了嘴,有人下意識往後退。
王一言落在地麵上。
身後那三道身影也跟著落下,漂浮在他身後。
他走到王鎮嶽麵前停下。
王鎮嶽盯著那三道身影,深吸一口氣,“這三人,是誰?”
王一言側過頭,用下巴點了點左邊那個。
“黃天道道主,玄真子。”
廣場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王一言又點了點中間那個。
“北漠金帳汗國大薩滿,忽必來。”
吸涼氣的聲音變成了死寂。
王一言最後點了點右邊那個。
“北漠金帳汗國天狐後裔,阿史那。”
死寂之後,是“轟”的一聲炸開。
“黃天道道主?號稱‘黃天真君’的那個?”
旁邊的人嚥了口唾沫。
“金帳的薩滿老祖,活了三百多年了吧?”
“臥槽,牛逼!!!”
“閉嘴,讓你小子多念書,你偏要去攆豬,現在誇人都不會誇!!!”
王鎮嶽盯著那三道身影,目光從玄真子臉上掃過,落在忽必來身上,又移到阿史那臉上。
笑聲從他胸腔裏湧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響,震得廣場上的銅鈴都在晃。
“哈哈!!!好!好!!!”
他沒問王一言為什麽和黃天道以及北漠金帳汗國對上。
但黃天道道主與北漠金帳汗國兩位薩滿老祖都被自己孫兒抓來了,問那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幹嘛?
王鎮嶽笑夠了,轉過身,對著那些還愣在原地的族人一揮手。
“都散了吧!”
他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
但轉身的那一刻,深深看了眼王一言。
那眼神裏,除了驕傲,還有極深的複雜。
這孩子的成長速度,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他原本以為平盧王氏會成為這孩子翱翔九天的助力,可現在看來,反倒是累贅了。
族老們一個個如夢初醒,紛紛行禮告退。
但每個人走之前,都要多看那三道身影一眼。
那眼神裏全是自豪。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王鎮嶽走到那三人麵前,背著手,彎著腰上下打量。
忽必來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
王鎮嶽卻轉過身,看著王一言。
“這三個,打算怎麽處理?”
王一言想了想。
“黃天道主留著祭祖。那兩個——”
“金帳大汗說了,要拿東西來換人,至於拿什麽,那就看王家自己本事了。”
王鎮嶽愣了一下,隨即又哈哈大笑。
“好,讓他來。”
他拍了拍孫子的肩膀,大步往內院走去,“走,吃飯,你娘都催好幾次了!!”
數千裏之外,某處隱秘山穀。
山穀深處,古木參天,雲霧繚繞。
霧氣中隱約可見飛簷鬥拱,鍾聲悠遠,大門匾額上提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鎮國禪院。
此地不在任何輿圖上,不屬任何一道管轄。
方圓百裏,皆是禁地。
尋常百姓與武者入山即迷。
禪院依山而建,青磚灰瓦,不事雕琢。
殿後,一座石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崖邊,四周寸草不生。
此刻,石屋前的空地上,忽然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
一道身影從縫隙裏跌落出來,砸在青石板上,滾了三四圈才停下。
那是一個少年,十四五歲,麵容俊美,此刻卻慘白如紙,渾身是血。
胸口有一道拳印,深深凹陷,血從傷口裏湧出來,把身下的青石板染紅一片。
他趴在地上,掙紮著想爬起來,手撐著地,撐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他咬著牙,朝石屋的方向伸出手,隨後兩眼一黑,暈死過去。
石屋的門,無聲開啟。
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個中年僧人,眉眼溫和,一身灰色僧袍洗得發白。
他的眼睛很平靜,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深淺。
法號了塵。
走在後麵的是個年輕僧人,二十出頭的模樣,眉目清朗,嘴角噙著笑意。
他手裏撚著一串念珠,步伐很輕,像是踩著雲。
法號無相。
兩人走到少年身邊,低頭看著他。
少年趴在門檻邊,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得隨時會斷掉。
那道拳印裏,隱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轉。
無相撚著念珠,低頭看了許久。
“此人便是師兄算出的天命所歸?”
了塵點頭,“是。”
無相笑了,那笑容像是春風吹過水麵。
他撚著念珠,望著地上那個昏迷的少年,聲音悠悠,“師兄在觀天台上坐了三十年,看氣運流轉,看龍氣消散,看天命鼎上的光一年比一年黯淡,算出大乾氣數將盡,算出天命會落在這個孩子身上,可師兄知不知道,他是誰?他從哪裏來?”
了塵抬起頭,看著他,“師弟想說什麽?”
“我想說,師兄你著相了。”
了塵眉頭微動。
無相撚著念珠,“你見天命在這孩子身上,便以為他是新的天命之主,認為天命是一物,可以承,可以繼,可以易主。”
“可是師兄,天命鼎是天命鼎,天命是天命,若天命真在這孩子身上,那平盧王氏那位是誰?”
了塵沉默了很久。
“師弟看見什麽了?”
無相抬起頭,望著遠處翻湧的雲霧。
“我看見這少年三魂七魄不穩,師兄可知這意味著什麽?”
了塵雙眼眯起,沒說話,隻是蹲下身,把那個少年輕輕抱起。
“他傷得不輕,要養很久。”了塵說完轉過身,往石屋裏走去。
“師兄。”
了塵走到門口,聞聲停下。
“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望師兄莫要一錯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