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廨門口。
王承淵站在木門前。
他盯著那扇門,忽然覺得手心有些潮。
抬起手,又放下。
十一年了。
他想起他出征前,抱著三歲的王一言站在院子裏。
孩子還不知道什麽叫離別,隻是趴在他肩頭,伸出小手去夠頭頂飄落的海棠花瓣。
花瓣落在他掌心,他咯咯笑起來,把那片粉白的花往他臉上貼。
“爹,花!”
奶聲奶氣的聲音,亮晶晶的眼睛。
他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把他交給身後的蘇清芷。
告訴他“等爹迴來。”
轉身時,他還揮舞著手裏那片花瓣,衝他喊“爹早點迴來!”
不曾想,這一別就是十一年。
這些年,他殺了無數人,也拷問過無數人,登州地牢裏的血,三年沒幹透。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都會想,兒子到底在哪?在受苦嗎?會不會已經……
他不敢往下想。
此後,尋子成了他的執念,成了他這十一年裏最深的疤。
每次有人提起“王瑜言”這三個字,那道疤就會裂開,往外滲血。
後來,孩子終於找到了。
訊息傳來的時候,王承淵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
高興?當然高興。
可高興之外,還有說不清的東西堵在胸口。
那東西叫愧疚,叫遺憾,叫“這些年我沒能陪在你身邊”。
他幻想過無數次父子相見的場麵,從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清晨。
門內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請進吧。”
王承淵愣了愣,他又站了一會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然後他推開門。
屋裏比他想象的要簡單。
一張石桌,幾張竹椅,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
灶間的門開著,炊煙從裏麵飄出來。
王一言坐在石桌旁,灰白的眸子“望”著門口。
灶間裏,一個少女正低著頭往碗裏盛粥。
她的動作很熟練,盛好一碗,放在灶台邊上,又去盛下一碗。
還有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丫頭,端著疊鹹菜從灶間走出來。
她看見王承淵,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把鹹菜放在石桌上,然後退到一旁,垂手站著,不再進灶間。
那少女盛好第二碗粥,端著走出灶間。
她抬頭看見王承淵,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沒有說話。
少女便收迴目光,把粥放在桌上,拉著那小丫頭,準備往房間裏走。
“坐下,吃早飯。”
王一言的聲音響起。
少女停住腳步。
轉頭看了看王一言,猶豫了一息,還是乖乖在石桌旁坐下。
王一言轉向那小丫頭,“絨雪,再去盛一碗。”
小丫頭點點頭,轉身進了灶間,很快又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出來,放在石桌上。
王一言抬起頭,“望”向王承淵。
“王家主,請坐。粗茶淡飯,招待不週。”
王承淵站在那裏,“王家主”三個字,讓他心裏那根弦,輕輕顫了一下,心裏湧起複雜的滋味。
但他臉上什麽都沒露出來。
他點點頭,也不客氣的在石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挺好的。”他說,“早上就得吃點熱乎的。”
他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這鹹菜醃得不錯,脆生,不鹹不淡剛好。”
阿鈺低著頭,沒說話。
王一言“望”著她,嘴角上揚,然後轉向王承淵。
“她醃的。”
王承淵點點頭,又夾了一筷子蘿卜幹。
“這個也好,有嚼頭。”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不稀不稠,溫度剛好。
他放下碗,看向王一言。
“你這兒的日子,過得可以。”
王一言點頭。
“還行。”
王承淵又看了看四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幹淨。牆角堆著些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灶間的門開著,能看見裏麵鍋碗瓢盆都歸置得規規矩矩。
“這院子是你自己收拾的?”
“阿鈺收拾的。”
王承淵的目光落在阿鈺身上。
阿鈺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粥。
王承淵收迴視線。
“是個好丫頭。”
王一言“嗯”了一聲。
王承淵又喝了一口粥,目光掃視了一下安靜站一旁的絨雪。
“聽說你從西郊的封印裏帶出四頭妖獸?”
王一言點頭。
“嗯。”
“什麽境界?”
“天妖。”
王承淵的眉頭動了動。
天妖,就是神意境。
四頭神意境的妖獸,就這麽被他帶出來當下手?
平盧王家登州經營了幾十年,也就王鎮嶽一個神意。
這小子倒好,隨手就牽出四頭來。
“不怕它們反?”
王一言說,“反不了。”
王承淵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又夾了一筷子鹹菜。
“城外那些縣兵,我昨晚看見了,精氣神不錯。”
“趙猛和周武在帶,秦昭也幫著訓。”
“秦昭?鐵壁關那個丫頭?”
“嗯。”
王承淵放下筷子,看著王一言。
“你小子倒是什麽人都敢收。”
王一言沒接話。
王承淵也不在意,“縣庠那邊,我路過時看了一眼。夜裏還在上課?”
“嗯。白天要幹活的孩子,晚上補。”
“教的什麽?”
“識字做人。”
王承淵沉默著又低頭喝了口粥,“你這攤子,鋪得不小。”
王一言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還行。”
王承淵看著他喝粥,看著他那雙灰白的眸子,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他想問問那些年的事。
想問問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想問問他是怎麽練到這境界的。
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現在問這些,太早了。
他們之間,隔著十一年。
十一年,足夠讓這對父子變成陌生人。
王承淵深吸一口氣,繼續低頭喝粥。
阿鈺依舊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粥。
絨雪站在一旁,乖巧得一動不動。
灶間的炊煙漸漸散了。
晨光從院牆上照進來,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裏,落在那碟鹹菜上。
王承淵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
他看向王一言。
“臨山這邊,還有什麽需要的?”
王一言想了想。
“暫時沒有。”
王承淵點點頭。
“有需要,隨時開口。”
王一言“嗯”了一聲。
“大年初一,家裏祭祖。”
王一言沒有說話。
王承淵繼續說,“你祖父讓我來接你迴去。今天臘月二十六了,咱們得抓緊,中午就得動身。”
“還有你姐,也從洗劍閣迴來了,今年算上你,咱們一家團圓了。”
院子裏安靜了。
阿鈺抬起頭,看看王承淵,又看看王一言。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著王承淵,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
王承淵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來之前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兒子拒絕,想過兒子冷著臉說“不去”,甚至想過兒子直接趕人。
他唯獨沒想過,兒子會這麽幹脆地點頭。
“你答應了?”
王一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嗯。”
王承淵笑了。
“好。”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穩住了,“那我先去安排。安排好,我來接你。”
王一言點點頭。
王承淵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鈺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言兒。”
“這些年……辛苦你了。”
說完,他推門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一言坐在那裏,灰白的眸子“望”著門口的,過了很久,才重新端起粥碗。
但碗已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