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成後,台下眾人齊齊起身。
張懷遠立於東側席前,雙手托起聖旨,神色比先前更肅了三分。
他身後那十餘名內侍、禮官、鴻臚寺官員,也都垂首肅立,不敢有半分輕慢。
王一言立於文鼎之前,神色平靜。
他今日一襲白衣,腰間隻懸一枚玉牌,衣袂被山風輕輕拂動,整個人立在那兒,像是與這方天地都隔開了一層。
張懷遠整肅衣冠,執聖旨而出,身後鴻臚寺、禮部、內侍省諸官分列左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平王少負奇才,年未及冠,而功業已著。臨山破邪,掃平邪教,盪清大乾之亂。北出幽荒,定邊靖遠,使大漠俯首,社稷得安。其功甚偉,其德甚隆,特加封賞,以旌其勛。”
他抬眼看了王一言一眼,“封其父王承淵,為鎮北將軍,從二品,領平盧道兵馬事,加封忠勇伯,賜金印、紫綬、寶刀一柄。”
話音一落,王承淵微微一震,鎮北將軍為武職實授,平盧道兵馬事則是軍權歸屬。
他隨即上前,“臣,領旨謝恩。”
張懷遠再展開下一道副詔,聲音更高了些:“封其祖王鎮嶽,授太子太傅,正一品。雖為虛銜,然國之師表,非德不授,非功不授。特賜紫袍玉帶,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台下諸世家之人神色微變。
太子太傅,三公之列,向來是朝廷最高榮譽之一。如今雖說是虛銜,可落到一個外姓世家身上,已是前所未有的恩典。
王鎮嶽抬了抬眼,緩緩拱手,“臣,謝陛下恩典。”
張懷遠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三道詔書:“封陸氏女明鈺,端淑有儀,貞靜自持,今封文安郡主,食邑五百戶,賜郡主儀仗,令有司供養,不得有失。”
台下一陣極輕的騷動。
郡主之封,原該是宗室女才能受,可今日王家既得異姓王位,朝廷竟連這等規矩都改了。
不少人心中都明白,景和帝這一道旨意,不是為了陸家,而是為了王一言。
他在乎什麼,朝廷就給什麼。
這是拉攏,也是姿態。
阿鈺站在原地,聽到自己的名字時一怔。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沒有抬頭看任何人。
蘇清芷輕輕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王一言靜靜聽完,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他沒說謝恩,隻是輕輕抬了抬手。
賀嵐見狀,便代為躬身受詔:“謝陛下恩典。”
禮官退下,西側席中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不像中原禮樂,更不似軍中戰號,帶著草原深處特有的遼闊與蒼涼,吹得整座天闕祖台都靜了下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大漠王庭的使團中,一名身著銀紋錦袍的使者緩步起身,雙手捧著一隻以黑金與赤銅鑲嵌的長匣。
他沒有先向朝廷行禮,反倒先朝王一言深深躬身,姿態恭謹到了極點。
“金帳王庭,奉我王之命,特來獻國書,賀北平王入譜。”
此言一出,四座皆靜。
不是賀大乾,而是賀王一言一人。
那使者抬起頭,神色鄭重,緩緩道:“此番國書,隻獻北平王殿下一人。非以邦交,乃以臣禮。”
他說到這裏,雙手高舉國書,膝蓋一屈,竟直接單膝跪地,將那封以金線纏封,以狼頭火漆鈐印的國書奉上。
這一下,連五鼎世家席上那些素來沉穩的家主,也都變了臉色。
國書本是兩國邦交之文,今日卻隻獻一人,這已是破例中的破例。
而如今,金帳王庭卻將國書遞給一個人,這是把王一言當作足以與一國對話的存在。
張懷遠的手指一緊,眼底掠過難以掩飾的驚喜。
那使者沒管旁人的神情,隻是雙手捧著國書,恭聲道:“我王鐵木真有言,北平王殿下為草原止戈之主,留我王庭體麵,賜我等生路。金帳上下,永記此恩。故而今日,不以朝貢之禮,隻以臣下之禮,獻此國書,祝殿下族運昌隆,武道長青。”
話音落下,整座祖台靜得落針可聞。
國書送到一個人手上,還是第一次。
這已經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示好,而是向天下宣告:他們認的是王一言,不是朝廷。
王一言抬眼看了一眼那封國書,微微頷首。
“替我回你們的大汗一句,我受了。”
那使者聽到這三個字,竟像是如蒙大赦,再度深深一拜,這才雙手將國書奉上。
王一言伸手接過,開啟一看,裏麵並非尋常陳詞濫調,而是以金帳古文書寫,言辭極重。
不外乎三層意思:一是感謝他留鐵木真一命,二是承認金帳與平盧王氏此後互不侵犯、互通商路,三是願年年進貢,以示臣服。
眾人看不見內容,可隻看那使者的神態,便足以猜出七八分。
王鎮嶽站在一旁,眼底浮出得意。
這才叫排麵。朝廷封賞,是名分。
金帳獻書,是威勢。
兩樣都落在王一言身上,今日之後,誰還敢說他孫兒還是個少年?
祖台北側再起喧聲,五鼎世家的席位上,各家家主依次起身。
隴西李氏李嗣源手托紫檀禮盒,緩步上前,開啟盒蓋,裏麵是一截通體如墨卻隱隱有金紋流轉的龍骨筆。
“隴西李氏,賀北平王單開族譜,特獻文骨筆一支,望殿下文運綿延不絕。”
他說這話時麵色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不甘閃過。
陳郡謝氏謝寧道拱手,身後侍者捧上一隻白玉劍匣。
“謝氏獻寒玉劍一柄,劍出不寒,劍歸自鳴,願北平王殿下武運長盛。”
他語氣比李嗣源從容得多,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謝家一向擅長審時度勢,今日這禮,他送得心甘情願。
弘農楊氏楊弘抬手,送出一尊袖珍青銅山河印。
“楊氏獻山河印一枚,鎮宅安脈,可護族運。”
他說話時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完成一樁差事。
楊氏與北平王係在神都正鬥得不可開交,這禮送得無比難受,但又不得不送。
清河崔氏崔衍送出的是一卷古經殘頁,封在金絲楠木匣中,乃前朝書聖遺墨,價值連城。
“崔氏獻《文華殘卷》一頁,願北平王殿下文運不墜,神識通明。”
他撚著念珠,語氣平和。
崔家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今日這禮,送得恰到好處。
太原張氏張衡最是直接,上前一步,拱手道:“張氏獻空天梭一艘,贈北平王麾下。”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話說完便退後,乾脆利落。
張家是機關器械的行家,送空天梭,既顯了本事,又不落俗套。
五鼎世家依次獻禮。
台下各方來客看得目不暇接,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默默計算著這些禮物的價值,有人則在揣摩每一家送禮時臉上的表情。
也都明白,北平王這棵參天大樹,已大到足以令天下群雄仰首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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