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有人腿抽筋,疼得嗷嗷叫,有人肩膀磨破了皮,血滲出來把衣裳染紅,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秦昭從涼棚下走出來,手裏拎著根木棍,挨個在他們身上抽。
“起來,都起來。”
“抽筋的自己揉,破皮的去那邊找醫士上藥,趴著裝死的——”
她一棍抽在一個人屁股上,那人嗷一聲跳起來。
“滾去領葯,明天卯時集合,遲到就加跑十圈。”
人群裡響起一陣哀嚎。
但那哀嚎裡,已經沒有什麼不服了。
秦昭走回涼棚,端起一碗涼茶,一飲而盡。
趙猛嘿嘿笑道,“秦教頭,您這一手,厲害。”
秦昭放下碗,看著他。
“趙捕頭,你跟侯爺的日子比我長。你覺得侯爺這人,怎麼樣?”
趙猛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實實說,“侯爺這人看著冷,心其實很軟。不管你是官是民,他看你的眼神都一樣。”
秦昭點點頭,站起身,望向縣衙的方向。
“老孃這輩子,隻服能打的。侯爺能打,老孃就服他,他讓老孃教這幫人,老孃就好好教。”
她回過頭,看著那些互相攙扶著離去的衙役,嘴角上揚,那笑容帶著野性,但比剛來時柔和了些。
“這幫人,往後就是老孃的兵了。”
另一旁的土坡上,張懷遠負手而立,望著校場裏那些癱倒在地的衙役,眉頭皺起。
王一言站在他身邊,手拄木棍,灰白的眸子“望”著同一個方向。
場中,秦昭正拎著根木棍挨個抽人,罵罵咧咧地讓他們爬起來去領葯。
那些衙役被她抽得嗷嗷叫,卻沒人敢頂嘴,互相攙扶著往場邊走去。
張懷遠看了一會兒,開口,“那姑娘是個懂練兵的。”
王一言沒有說話。
張懷遠繼續說,“但按她這個練法,死傷必然不少。邊關那一套,是拿人命填出來的。臨山這幫衙役,底子還是有些薄,扛不住這麼折騰。”
王一言開口,“能扛住的留下,扛不住的走人。”
張懷遠轉頭看他。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著校場方向,“世道已經大亂,臨山往後要麵對的東西,比這殘酷得多。現在扛不住,以後也是死。現在死和以後死,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張懷遠沉默的點點頭。
“侯爺說的是。”他又問,“但那些受傷的,總不能真讓他們廢了。侯爺可有法子?”
王一言咧嘴一笑。
“縣尊這是在給我下套?”
張懷遠也笑了,“下官不敢。下官隻是……”
“我知道。”王一言打斷他,“你是心疼那些人。”
他轉過身,“望”向張懷遠。
“王家送來的那些藥材,我記得有不少療傷固本的。”
張懷遠愣了一下,“侯爺的意思是……”
“讓蘇先生配成藥浴,給這些人用。”
張懷遠張了張嘴,他本意不是如此,“侯爺,那些藥材,是王家給您備著的。給這些衙役用是不是有些浪費?”
“浪費麼?”
“那些藥材,隨便拿出去一些,都能換幾十兩銀子,那些培元的藥材,皆是給練武之人用的。給這些殺才泡澡……”
“縣尊。”王一言打斷他。
張懷遠閉嘴。
王一言開口,“王家給我的那些東西,我用不上。既然用不上,不如拿出來。給他們用,他們記著臨山的好,記著我的好,往後有什麼事,他們才肯拚命。”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校場。
“藥材用在他們身上,他們才能變強,能多打幾場仗,多護著幾個百姓。而藥材放在庫房裏,隻是一堆死物。”
“好鋼就要用在刀刃上。”
張懷遠長長吐出一口氣,拱手道,“侯爺說得是。下官狹隘了。”
王一言擺擺手。
“你不是狹隘,你是窮慣了。”
張懷遠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王一言說,“窮慣了的人,看見好東西就想存著,捨不得用。這沒錯。但臨山現在你能計較這些東西,臨山缺的是人,是能打的人。”
他“望”著張懷遠。
“藥材沒了,可以再采。人沒了,就真沒了。”
張懷遠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站在土坡上,望著校場裏那些互相攙扶離去的衙役,沉默了好一會兒。
夕陽把整片校場染成橙紅色,那些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一道一道的,像刻在土裏的痕跡。
張懷遠又開口,“侯爺,還有一件事。”
“嗯?”
“西郊那邊,鎮魔司對那座島的探測已經好幾天了。”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轉向他。
“探出來的好東西,越來越多。賀先生說,島上那片葯圃裡的藥材,很多現在都已經絕跡,那座藏書閣裡的典籍,鎮魔司的封印師們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一言“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張懷遠繼續說,“他們知道這些東西帶不走,畢竟那是侯爺您降服的島,島上的一切自然都是您的。但他們想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肉帶不走,還不允許喝口湯嗎?”
“所以這幾天,來縣衙催我的人一批接著一批。不是風司主的親筆信,就是陰副指揮使親自登門,還有那個姓雲的陣法師託人遞話。話裡話外都是一個意思,想上島想撈點好處。”
王一言笑著開口,“他們怎麼不來催我?”
“侯爺這話說的,他們敢嗎?”
王一言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那座島現在什麼情況?”
張懷遠答道,“安安穩穩待在鎮魔司挖的那個坑裏,沒動過。賀先生說,島上那些禁製,在島被降服後,大部分都失效了。鎮魔司的人上島探測,輕鬆了許多,再沒出過死傷。”
王一言吐出一口濁氣。
“西郊那邊,我一會讓賀先生去跟鎮魔司說,島上的探測暫停幾日。”
“暫停?”
“對。島上那些藥材、典籍,是臨山的東西。鎮魔司的人已經探了幾天,該看的都看了,該記的都記了。接下來,該咱們自己動手了。”
張懷遠眼睛一亮,“侯爺的意思是……”
“我會通知平盧王氏,讓他們派人來跟鎮魔司交接。鎮魔司要抄典籍,可以,要採藥,也行。但得拿錢糧來換。”
他頓了頓,接著開口。
“至於藥材本身,臨山現在缺的就是這個。墾荒營那麼多口人,縣衙那幫衙役訓練,之後還有民兵輪訓,加上那些受傷生病的流民都等著用藥。島上現成的,不搬出來留著發黴?”
張懷遠連連點頭,“侯爺說得是。下官這就去安排人手,明兒個就上島。”
王一言搖搖頭。
“不急。讓王家的人先上。他們有經驗,知道哪些藥材能采,哪些得留著養,哪些典籍值錢,哪些是糟粕。等他們理清楚了,你再派人上去搬運。”
“下官明白了。還是侯爺想得周全。”
“那座島現在是我的。”
他說,“島上的一切,自然也是是我的。誰想動,都得按我的規矩來。”
張懷遠點點頭。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
張懷遠等了等,見王一言沒有別的吩咐,便拱手道,“侯爺,無事下官先回去了。縣衙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
王一言點點頭。
夕陽快落盡了,天邊隻剩一抹橙紅。
校場裏的人已經走光,隻剩下那片被踩實的黃土地和那些戳在地上的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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