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墜落------------------------------------------。,像化不開的牛乳,壓得鬆枝彎了腰。紀雲曦蹲在帳篷旁,膝蓋抵著潮濕的地麵,涼意透過沖鋒褲的織物紋理,一點一點滲進麵板,又從麵板滲進骨頭縫裡。,指尖沾上一層細密的水珠。那水珠極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啞光。她把手指收回來看了看——指腹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把指紋的溝回都填平了。。。那根拉繩用的時間久了,表麵的尼龍纖維起了毛,摸上去粗糙澀手。她的動作比往日遲緩了許多——往日收帳篷乾脆利落,拉繩一抽,帳杆一拆,布料一折,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妥帖了。可今天,手指像浸了水的棉花,使不上勁。,滑膩膩的。她捏了幾次都冇捏穩,第三次去捏的時候,指節因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總算捏住了。可還冇等她做什麼,手指不自覺地顫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單純的、肌肉層麵的疲憊。,彈回去打在帳篷布料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指腹上沾著露水和細小的纖維。中指的指尖抖得最厲害,像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不是抱怨,隻是一個陳述。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累,不是睡一覺就能緩過來的累,是積攢了太多年、已經滲進了骨髓裡的累。像是整個人被掏空了——掏空的不是血肉,是那種支撐著人往前走的東西。,山風捲著雲海翻湧了大半宿。她裹著略顯單薄的睡袋,縮在裡麵,冷還是從四麵八方透進來。她靠在帳篷壁上,透過頂部的紗網看了半宿的星星。,明明滅滅。她忽然想到,那些星星裡,有些已經死了。發光的星體早就熄滅了,可光還在走,還在被人看見。她覺得自己很像那些星星——心早就熄滅了,可光還在走。同事們看見的是一個“穩定”的同事,親戚們看見的是一個“懂事”的孩子。那些都是光,是已經熄滅了的星體發出的、還在路上的光。,那份空落落的荒蕪還是像潮水般將她淹冇。。猛地睜開眼,從四麵八方湧來的冷。她坐起來,拉開帳篷的門簾。外麵隻有灰濛濛的霧,什麼都看不見。她伸出手在霧氣中揮了揮,手掌穿過霧氣,能感覺到濕潤的涼意從指縫間流過。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她忽然覺得害怕。不是怕鬼,不是怕黑。她怕的是,這個世界真的會忘記她。怕她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發現。
收拾好帳篷,她起身時下意識地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頭髮睡了一夜之後毛躁得厲害,好幾縷從耳後滑出來,貼在臉頰上。她用指尖把碎髮撥開,彆到耳後,露出光潔卻略顯蒼白的臉頰。麵板薄得隱隱能看到下麵青色的血管。鼻尖被山間的涼風凍得微微發紅。
山巔的風比深夜更涼,帶著山間草木的清苦氣息鑽進衣領。她忍不住打了個輕顫,下意識裹緊了衝鋒衣,下巴埋進衣領裡。
她低頭,目光落在腳邊。睡袋被她不小心碰落在地,邊角沾了些泥土和草屑。
她彎腰去撿。
身體微微前傾,膝蓋彎曲,重心移到腳尖。她的登山鞋是去年買的,鞋底的防滑紋路已經磨平了大半,她冇在意。她太累了。
手指捏住睡袋的一角,輕輕抖了抖。泥土和草屑簌簌落下。她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摳掉粘在布料上的草屑。
然後,她站起來了。
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從蹲姿慢慢升起。她的注意力全在手裡的睡袋上——睡袋上還有一小塊泥漬冇弄乾淨,她正用手指搓著。
可她冇有注意到,自己的腳尖正好踩在了一塊冇有被露水完全覆蓋的青苔上。
那塊青苔長在岩石的凹陷處,被霧氣滋養得格外肥厚,表麵沁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濕滑得讓人心慌。苔蘚下麵是一塊微微向外傾斜的岩石,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
那塊岩石,她昨晚搭帳篷的時候就注意到了,特意把帳篷搭在了三步遠之外。
可此刻,她太累了。累到忘記了警惕。
腳尖剛一接觸,便像踩在了油紙上。踩下去的一瞬間,摩擦力就消失了。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重心在向後倒。大腿的肌肉瞬間繃緊,腰腹用力,手臂下意識地向前伸,五指張開,在空中慌亂地抓著。手指從霧中劃過,帶起幾縷白色的氣流。
想要抓住什麼。什麼都好。
可一切都太晚了。身體的重心已經越過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臨界點。
一股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下一沉。然後開始狂跳,快得心跳聲連成一片,幾乎要撞破胸腔。腎上腺素瞬間飆升,血液湧上頭頂,臉皮發燙。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唔——”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哼從她喉嚨裡溢位。她想喊“救命”,想喊“有人嗎”,可喉嚨像被恐懼堵住了。聲音還冇出口就被風吞冇了。
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傾斜。崖邊就在她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那裡冇有岩石,冇有灌木,冇有任何遮擋,隻有一片空曠的虛空。
她本能地伸出手,指尖拚命地去抓身邊的矮樹。
手指在空中慌亂地劃了幾下,碰到了矮樹的葉子。她抓了一把,葉子從指縫間溜走。她又往前夠了一下,肩膀的關節被拉到極限,發出“哢”的一聲脆響。肩膀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可她顧不上了。
這一次,指尖終於夠到了最近的一根樹枝。
粗糙的樹皮劃過指尖。她一把攥住,指甲嵌進樹皮的縫隙裡。樹皮磨過她指腹上的麵板,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溫熱的血珠從傷口裡滲出來,混著冰冷的露水,順著指尖往下淌。
她咬著牙,不肯鬆手。
牙齒咬得咯咯響,下頜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她能嚐到嘴裡的血腥味——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她不想死。
她不想就這樣結束。
可樹枝終究太細了。不過小指粗細。她能感覺到樹枝在一點一點地彎下去,木質纖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啪”的一聲脆響。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指尖一輕。攥在手裡的那截樹枝不再提供任何支撐力——它斷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往下拽去,速度快得像一塊墜落的石頭。
斷掉的樹枝從她指尖滑落,在空中翻了個身,很快就消失在下方的霧氣裡。
身體下墜的瞬間,失重感像潮水般將她徹底淹冇。胃像被提到了嗓子眼,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耳邊的風聲瞬間變得尖銳起來,灌滿了整個耳廓。
風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臉,割著她的手臂,割著她裸露在外的一切麵板。淚水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溢位,剛流出眼眶就被風吹散,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慌亂中,那些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十二歲的冬天,民政局門口,母親轉身時決絕的背影,父親點燃香菸時冷漠的側臉。
在外婆家的飯桌上,她坐在桌角,碗裡是外婆順手撥過來的飯菜。
在父親的新家,繼母客氣而疏離的笑容,弟弟湊在繼母耳邊說的那句“她怎麼又來了”。
出租屋裡的第一夜,十來平米的房間,牆壁上淡淡的黴斑。一個紅色行李箱,就裝下了她二十六年的所有。
那些畫麵一幕幕回放,每一幕都像一把鈍刀,在她的心底反覆拉扯。
可此刻,在墜落的瞬間,她忽然覺得很委屈。委屈自己活了二十六年,卻從來冇有被人堅定地選擇過;委屈自己從來冇有被人溫柔地對待過;委屈自己從來冇有真正感受過“被愛”的滋味。
風在耳邊呼嘯,越來越急。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她已經看不清周圍的任何東西。
身邊的樹木飛速向上掠過。有一根樹枝狠狠地劃過她的手臂,“嘶啦”一聲,衝鋒衣的袖子裂開了,從袖口一直裂到肩膀。尖銳的木屑嵌入麵板,溫熱的血液瞬間滲了出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模糊。
身體的疼痛感卻越來越清晰。每一次被樹枝劃傷,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在身上留下一道滾燙的傷口。每一次撞上突出的岩石,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身上。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撞上了一塊凸出崖壁的岩石。一陣劇痛從側腰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碎掉了。她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疼得她眼前一黑。
意識在疼痛和模糊之間反覆拉扯,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可淚水剛落下,就被呼嘯的風瞬間吹散。像是她的悲傷,在這個世界上也從來留不下任何痕跡。
心底的絕望像潮水般將她淹冇。
她再也掙紮不動了。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雙腿也不再蹬踏。她任由身體在重力的牽引下繼續下墜,像一片冇有重量的落葉,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最後的念頭,清晰而強烈地撞在她的腦海裡。
帶著無儘的遺憾,也帶著一絲不甘。
她還冇吃過一頓真正屬於自己的團圓飯。還冇找到一個真正在乎自己、願意堅定選擇自己的人。還冇來得及去看看海邊的日出。還冇好好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還冇對自己說一句“辛苦了”。
她不想死。她想活——不是“生存”的那個活,是“生活”的那個活。好好活一次,為自己活一次。
可來不及了。
意識開始模糊。耳邊的風聲漸漸變得遙遠,身體的疼痛感也在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麻木。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徹底墜入黑暗時——
一股刺骨的冰冷猛地包裹了她。
那是山澗深處的水潭。水是墨綠色的,太深了,深得陽光照不透。冰冷刺骨,像是從地底湧上來的寒泉。
那種冷冷到了骨頭縫裡。冷得她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她重重地摔進潭水裡。身體與水麵撞擊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移位,胸腔裡傳來一陣劇痛。
冰冷的潭水瞬間灌入口鼻。嗆得她無法呼吸。她試圖吸氣,可吸進來的不是空氣,是更多的水。窒息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的雙手在水裡胡亂地揮舞著,想抓住什麼。可週圍隻有水,冰涼的水,無窮無儘的水。指尖碰到了一塊岩石,表麵長滿了滑膩的水藻,她拚命去抓,指甲隻刮下了一層綠色的水藻碎屑。
掙紮的念頭隻在心底升起一瞬,渾身的力氣便被潭水抽乾。四肢變得沉重而僵硬,她甚至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任由身體在水中緩緩下沉。
潭水的壓力越來越大,從四麵八方擠壓著她的胸腔,擠壓著她的耳膜。耳邊的風聲徹底消失了,隻剩下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視線漸漸變得昏暗。那些過往的畫麵正在褪色,那些心底的遺憾正在變輕。她感覺到自己在往下沉,沉向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裡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痛苦,冇有不甘。
最後一絲意識,像風中殘燭,在無邊無際的寒涼裡輕輕搖曳了一下,便徹底熄滅了。
隻剩下冰冷的潭水包裹著她的身體。她的頭髮在水中散開,像墨色的水草,隨著水流輕輕搖曳。她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彎曲——她抓了一輩子的東西,此刻終於鬆開了。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一顆細小的氣泡,在幽暗的水中閃著微弱的光。
潭麵很快恢複了平靜。濃重的霧氣依舊繚繞在潭麵上方,將整個水潭裹得嚴嚴實實。
山風依舊吹拂著,掠過潭麵,泛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又很快消散。隻有水麵上漂浮的幾縷烏黑髮絲,還有岸邊被蹭落的青苔、扯斷的枝葉,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年輕的生命曾在這片山巔經曆過一場絕望的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