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工夫》劇組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
三石影視包下了港城郊外的一整片空地。
巨大的鋼管腳手架拔地而起。
水泥混合著黃沙，澆築出了豬籠城寨的雛形。
幾十個木匠日夜趕工，製作出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木質門窗。
直到全部完工後，周星星不禁在心裡感歎：這張昱太神了！
不但劇本跟自己想的一樣，連佈景也和自己心中所想一摸一樣。
而第一場戲的警察局內景，搭建在另一個攝影棚內。
地上鋪著黑白相間的瓷磚，牆壁刷成暗黃色。
頂上的吊扇慢慢旋轉，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張昱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衣，站在攝影棚門口。
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攝影棚外。
穿著一件暗色長衫，外罩一件寬大西裝外套的馮曉綱從車上走下來。
他咧著嘴，露出那一口極具標誌性的牙齒，快步走向張昱。
這形象正是《工夫》裡那個囂張跋扈卻命不久矣的鱷魚幫幫主。
馮曉綱走到近前，拍了拍張昱的肩膀。
“張總，這地方搭得很有感覺啊。”
周星星從監視器後站起來，手裡捏著一個擴音喇叭。
他對著張昱和馮曉綱招了招手，示意兩人過去。
周星星指著旁邊已經佈置好的警察局內景，開始講述接下來的拍攝內容。
他語速很快，完全不像平時說話那樣。
配合著誇張的肢體動作，能看出他對電影的認真程度。
“我們要一種壓抑的感覺，馮導，你要表現出一種目中無人的橫勁。”
“明白。”
馮曉綱點了點頭，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簡單而熱烈的開機儀式結束後。
場務清場，各部門迅速就位。
燈光師調暗了室內的亮度。
這種光影效果，正好能襯托出上世紀四十年代那種混亂黑暗的時代感。
“各單位準備！”
“演員就位！”
“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周星星坐在監視器後，發出了指令。
第一個鏡頭是長鏡頭。
攝影機從一名畏手畏腳的警察局長開始平移。
一直拍到牆上掛著的罪惡剋星牌匾。
牌匾上落滿了灰塵，在搖晃的吊扇光影下顯得極其諷刺。
隨後。
“還有誰！”
一聲張狂的怒吼從審訊室門口傳來。
馮曉綱飾演的鱷魚幫幫主大步走入鏡頭。
他摘下禮帽，身後一名濃妝豔抹、穿著旗袍的女人。
馮曉綱摘下禮帽，走到一名警察麵前，指著身後一名濃妝豔抹、穿著旗袍的女人說。
“這麼漂亮的一個女人，就因為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就被你們給抓到這兒來。”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周圍的群演警察被這一嗓子震得縮了縮脖子。
馮曉綱的表演**完全被激發了出來。
“你們局長都得給我們鱷魚幫麵子，要不然他就當不了這個局長！”
他盯著地上的警察。
“你他媽的不認識我？”
躺在地上的警察劇烈顫抖。
“對不起，我真不知道他是你太太。”
馮曉綱低頭看著他，眼神輕蔑。
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口粘稠的口水，狠狠吐在對方臉上。
那名警察下意識地歪了一下頭。
“你還敢躲？”
馮曉綱的聲音猛地拔高，隨後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暖水瓶。
開水濺了一地。
“走。”
馮曉綱冷哼一聲。
他攬住旗袍女人的腰，在幾名小弟的簇擁下，囂張地走出了警察局。
走到門口時，還不忘回頭說一句。
“看什麼看，沒見過這麼帥的老大啊！”
周星星盯著監視器。
“哢！”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顯示出他對這段表演的滿意。
他轉過頭，對著馮曉綱豎起了大拇指。
“馮導，這個狀態非常好。”
“我們馬上拍下一場。”
張昱站在一邊，看著鏡頭回放。
他在心裡推演著接下來的出場方式。
馮曉綱演的是小惡，而他即將扮演的琛哥，需要展現出一種優雅且神經質的大惡。
警察局戲份結束後，劇組迅速轉場到了街外的佈景。
周星星問：“張先生，你準備好了嗎？”
張昱點了點頭，做了個ok是手勢。
“action！”
隨著周星星一聲令下，拍攝再次開始。
此時正值傍晚，夕陽將整條老街染成了一層令人不安的橘紅色。
馮曉綱和旗袍女人帶著幾個小弟，大搖大擺地走出警察局大門。
他還在嘴裡罵罵咧咧，享受著這種踐踏公權力的快感。
“我做為什麼生意都不會做電影。”
“星期天電影院一個人都沒有！”
旗袍女人四下張望，嬌滴滴地問了一句：“車子呢？”
馮曉綱腳步一頓，也發現了不對勁。
街上，太安靜了。
平時熱鬨的街麵，此刻連個人影都見不到。
久混江湖的直覺讓他感覺眼前的情況不妙。
馮曉綱臉色驟變，“回去。”
他轉身就往警察局大門走。
“砰！”
兩扇厚重的木門在他們麵前轟然關閉。
接著，警察局樓上的門窗全部都緊閉了。
就在這時。
馮曉綱轉過身，嚥了口唾沫，死死盯著街道儘頭。
濃重的暮色中，一片黑壓壓的人影緩緩浮現。
西裝革履，頭戴禮帽。
清一色的黑白搭配，每個人手裡，都拎著一把明晃晃的斧頭。
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在青石板上。
人群正前方，站著一個人。
正是張昱飾演的斧頭幫老大，琛哥。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戴著一個白色帽子。
他的站姿很奇怪，肩膀微微耷拉著，像是渾身骨頭都被抽走了一半，軟綿綿的，透著一股頹廢感。
鏡頭推進，給到張昱一個麵部特寫。
監視器後的周星星，呼吸瞬間停滯。
對！就是這個眼神！
兩眼無神，空洞，像一潭死水，偏偏嘴角又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極度乖張的微笑。
這根本不像一個黑幫老大，更像是一個重度躁鬱症患者。
馮曉綱看著逼近的人群，頭皮發麻。
他知道今天不能善了。
“叫人！”他嘶吼一聲。
身後的一個小弟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枚炮仗，點燃，舉向天空。
“咻——啪！”
一朵煙花在黃昏的空中炸開。
然而，斧頭幫的隊伍連停頓都沒有，依舊保持著那令人窒息的節奏逼近。
張昱在距離馮曉綱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微微歪著頭，眼皮耷拉著，彷彿連睜開眼睛都覺得費力。
“不用發了，鄉巴佬。”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帶著一絲沒睡醒的沙啞。
“你打警察的時候，你的小弟已經全都被我搞定了。”
他嘴角那抹乖張的微笑漸漸擴大，露出一口黑牙。
這笑容配合著他毫無焦距的死魚眼，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馮曉綱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但他不能就這麼認栽。
“斧頭幫！我跟你拚了！”
他大吼一聲，臉部肌肉扭曲在一起，帶頭衝了上去。
琛哥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砰！砰！砰！”
幾聲槍響。
馮曉綱身後的小弟瞬間倒地，鮮血染紅了青石板。
與此同時，琛哥身邊那個又林桖飾演的二當家，猛地跨出一步，手腕一抖。
“呼——”
一把斧頭在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弧線。
“噗嗤！”
“啊——”
馮曉綱慘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他的右小腿被斧頭齊根砍斷，鮮血噴射而出。
他在地上翻滾，哀嚎聲撕裂了傍晚的寧靜。
琛哥靜靜地站著，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他緩緩伸出右手。
身後的手下極有眼力見地遞上一把短柄小斧頭。
琛哥握住斧柄，扭動了一下脖子。
接著，他腳步輕浮，腰肢扭動，舉著那把小斧頭，踩著魔性的舞步，一步步走向躺在地上的馮曉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