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菩薩------------------------------------------,路就窄了。,日頭被篩成碎片落在地上。林清走在前麵,鄭虎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扭頭往回看。“衙門那邊不會出事吧?”“出什麼事?”林清頭也不回,“張縣令正忙著罵人,王捕頭正忙著捱罵,誰有空管咱倆?”“也是。”鄭虎撓了撓後腦勺,“你說的那個周醫女,真跟案子有關係?”“不知道。”“那你跑這一趟圖什麼?”“圖散心。”,不問了。,樹叢後麵露出一道竹籬笆。籬笆裡頭是個不大的院子,三間青磚瓦房,院門半開著,門口支了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義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的老頭,還有一個臉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壯漢,捂著腮幫子哼哼唧唧。。,棚子下麵擺著一張桌、一把椅。一個穿月白衣裳的女子正坐在椅子上,替麵前的老嫗號脈。。他在籬笆外麵找了棵樹靠著,擺出一副歇腳的姿態。,被他拿眼神按住了。
等。
老嫗看完了,女子起身,從身後的藥櫃裡取了幾味藥包好,遞過去。老嫗摸出一把銅板要給,女子搖了搖頭,說了句什麼,老嫗連聲道謝,一瘸一拐地走了。
下一個是那個臉腫的壯漢。女子讓他張嘴,看了一眼,從桌上取了一根銀針,手腕輕輕一翻,紮了進去。壯漢嗷了一聲,半邊臉立刻冇那麼腫了。
“回去用鹽水漱口,一天三回,三天後再來。”
聲音清清淡淡的,不高不低。
林清觀察了差不多半炷香。院子裡的病人換了三撥。這位周醫女手腳利落,問診簡潔,有收錢的也有不收的,全看病人的穿著打扮來定——看得出來的窮苦人,都不收。
“好人啊。”鄭虎由衷地感歎了一句。
林清冇吭聲。他挪了個位置,走到旁邊一棵槐樹下,那裡蹲著兩個等著看病的村民,正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大哥,這周娘子看病靈不靈啊?”林清笑嘻嘻地湊上去,一口鄉下口音拿捏得恰到好處,“我老孃腰疼,想找人瞧瞧。”
蹲著的老漢抬頭看他一眼。
“靈!怎麼不靈!我家那口子去年冬天咳血,跑了三個郎中都說治不了,周娘子三副藥就給壓住了。不收錢!一文都不收!”
旁邊那個年輕後生也跟著點頭:“我們村的人都叫她女菩薩。逢年過節還往村裡送藥包。這方圓幾十裡,你找不出第二個這麼好的大夫了。”
林清陪著笑說了幾句好話,又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周娘子一個人住這兒?家裡冇彆人了?”
老漢擺擺手:“就她一個人,孤孤單單。聽說以前跟她師父住一塊,師父前幾年冇了之後就她自己。哎,怪可憐的。”
林清點了點頭,嘴上說著“那改天帶我老孃來”,腳下已經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女菩薩。
孤身一人。
會製香,會用針。
腦子裡那根弦繃著,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蘇仵作說的“中空管刺入”——能造出那種傷口的人,對經絡血脈的掌握,得是什麼水準?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嗤——女菩薩。”
林清轉頭。
籬笆外三丈遠的土坡上,歪著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輕人。破衣爛衫,嘴裡叼著根草,翹著二郎腿。一看就是鎮上那種無所事事的街溜子。
那人冇注意到林清在看他,自顧自地小聲嘟囔:“什麼女菩薩,我看是女閻王還差不多。”
林清腳步一頓。
他走過去,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錢,在指間轉了轉。
“兄弟,你這話什麼意思?”
街溜子斜眼看了看那兩文錢,又看了看林清的臉,嘴一撇:“冇什麼意思。”
“三文。”
“……我上個月夜裡從這兒路過,看見她院子裡的燈亮著,裡頭傳出來的動靜——”街溜子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更低,“那聲兒,不是人叫的。跟殺豬似的。”
“然後呢?”
“然後我跑了啊!誰敢看?”街溜子一把搶過三文錢,揣進懷裡,爬起來就走,“冇了冇了,就這些。你可彆說是我說的。”
林清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慢慢站起來。
眼光一直追隨那道跑遠的背影,視線也越來越模糊,直到眼睛慢慢開始變花,冇有焦點,
好一陣子,林清的眼睛才慢慢恢複清明。
他揉了揉眉心,這毛病又犯了。每回精神繃得太緊,盯著一個方向看太久,眼前就會發花。
鄭虎湊過來:“林清,你冇事吧?”
“冇事。”
林清甩了甩手,正要邁步往院子走,就見那位周醫女急急忙忙地跑出來了,手裡提著藥包,跑向一對母子,
那青年二十出頭,粗布短褐,背上揹著個竹簍,手裡提著一包藥,另一隻手虛扶著身邊的老婦。老婦頭髮花白,走路一瘸一拐,
母子謝過之後,便繼續前行,
“娘,你慢點。”青年側著身,臉上全是心疼的模樣,“你的腳不利索。”
話說得體貼。
可林清聽著,總覺得哪裡擰巴。
那語氣——不像是叮囑,更像是命令。
“慢點”兩個字落地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意味。
老婦的反應更怪。她聽到這句話,整個肩膀往下縮了一截,腳步當即就慢了,不是自然放緩的那種慢,是被人按住了脖子那種慢。順從。極其刻意的順從。
林清的目光在那對母子身上逗留了兩息。
老婦的左腿有問題,走路的時候膝蓋不怎麼彎,整條腿直直地往前拖。但她剛纔進院子的時候……是右腿瘸的。
不對。
林清又看了一眼。
這回他冇急著下結論。人老了,兩條腿都不好使也正常,先前可能是自己記岔了。畢竟隔著籬笆,看的角度不一樣。
他收回視線。
眼下正事要緊,周醫女纔是今天的重頭戲。街溜子那番話,也許是胡扯,也許不是。但不親自試一試,什麼都是猜。
“走。”
林清拍了拍衣襬上的土,朝院門走去。
鄭虎跟在後頭,嘴上嘟囔:“頭兒,咱到底看不看病啊?我可冇哪兒不舒服。”
“你牙不疼?”
“不疼啊。”
“那待會兒就疼了。”
鄭虎張了張嘴,把後麵那句話咽回去了。
穿過半開的院門時,林清裝作不經意地偏了一下頭。
就那一眼。
路上那對母子還冇走遠。青年扶著老婦,姿態一如方纔,恭敬周全。可他的眼睛不在母親臉上,而在她腳上。
死死地盯著。
那種盯法,不是擔心她走不穩,不是怕她摔跤。
那是一種審視。
像在檢查什麼東西合不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