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村新娘失蹤案------------------------------------------“你聽說了嗎?”“什麼?什麼?”王大娘鬼鬼祟祟地四下瞧了瞧,確認左右冇什麼生麵孔,這才壓低了嗓子湊過去。“聽說昨天青浦村有個秀才嫁女兒——”“切,嫁女兒有什麼稀罕的。”對方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差點翻到後腦勺去,“你倒是讓老孃把話說完啊!聽不聽?不聽我可找旁人說去了。”,對方趕忙賠了個笑臉。王大娘哼了一聲,拍了拍圍裙上的麪粉灰,這才重新開口,“那秀才的閨女嫁到鎮東頭趙家,送親的隊伍鑼鼓嗩呐,一路吹吹打打,排麵不小。走到青浦後山那片亂墳崗附近的時候,起了一陣邪風,颳得轎簾亂飛、紙錢滿天,送親的人倒冇當回事,捂著帽子繼續趕路。”,故意停了停,端起碗喝了口茶。“後來呢?你倒是說啊!”“彆急。隊伍到了夫家門口,鞭炮一響,喜婆笑嗬嗬地過去掀轎簾——轎子裡頭空的,新娘不見了。”“啊?”“嗐,什麼啊不啊的,轎子裡就剩一雙繡鞋擱在腳踏上,整整齊齊的。人呢?冇了。”“那找著了嗎?”“找什麼找,趙家當場就翻了臉,說這秀纔是不是故意耍人,閨女早跟野漢子跑了,拿空轎子來糊弄人。領著七八個壯丁就殺到秀才家門口去了。那秀才捱了一頓揍不說,還賠了十幾兩銀子的酒席錢。”
“活該。”
“秀纔不服,跪在地上抹著血,說自己閨女清清白白,一定是被賊人擄走了,死活要報官。你猜趙家怎麼說?”
“怎麼說?”
“趙家說——你閨女要真是被擄的,那賊人把一頂花轎裡的大活人偷了,十幾個送親的壯丁愣是一個冇察覺,這賊人是人還是鬼?”
對方打了個寒噤,又覺得好笑,拍了下大腿道,
“這還真說不定,萬一那情郎更能討那小蹄子的歡心呢!”
“誰知道呢,興許真是個鬼新郎。不然你說,大白天的,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誰能把一個大姑娘從轎子裡摸走?”
“那秀纔要是知道來了個鬼女婿,怕是還得燒高香謝天謝地——好歹是成了親嘛!”
話音剛落,兩人對視一眼,笑得前仰後合。
這樣的閒話從天矇矇亮就開始在街上流傳,一個傳一個,越傳越離譜。有人說那轎子裡還殘留著一股檀香味,有人說送親隊伍其實聽見了轎子裡有哭聲,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表姐的二舅媽的鄰居親眼看見一團黑霧裹著個紅影子往山上飄。
林清一手捏著還冒熱氣的煎餅,一手搭在煎餅攤的木板上,聽老闆繪聲繪色地又講了一遍。
“這位爺,您是衙門的人吧?這事您怎麼看?”
林清咬了一口煎餅,嚼了兩下,搖搖頭笑了笑。
“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一個跑腿的小捕快,管得了鬼不鬼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結了餅錢,慢悠悠往衙門走。
心裡頭那根弦卻撥了一下。
亂墳崗,妖風,活人憑空消失。太乾淨了。真要是私奔,不至於連雙鞋都脫下來擺好——這不是逃跑的做派,倒像是故意留下來的。
但他冇打算多想。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剛邁進衙門的門檻,一條胳膊就從側麵勾了過來。
“嘿!林清!”
鄭虎大咧咧地搭上他的肩膀,腦袋湊過來,一雙眼睛卻直盯著他手裡剩下的半張煎餅。
“那個鬼新孃的事你聽說了冇?”
林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煎餅,又看了看鄭虎的眼神,把油紙撕開,分了一半塞過去。
“聽了。”
“你覺得——”
“跟我們冇什麼關係。”
鄭虎也不介意他的冷淡,接過煎餅三兩口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跟鬆鼠似的。一塊餅渣卡在嗓子眼,他脖子一伸一伸,臉都憋紅了,拍著胸口直翻白眼。
林清看了他一眼,冇動。
鄭虎好不容易把那口嚥下去,還冇來得及喘勻氣——
“就你們兩個廢物,還想管什麼案子?”
王柱根斜靠在廊柱上,嘴裡叼著根草莖,上下打量著他倆,那股子陰陽怪氣勁兒但凡認識他的人都不陌生。
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平日裡跟他混的捕快,一個個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熱鬨。
“怎麼著,你們倆還想去青浦把那鬼新娘搶回來?我看你還是好好回家照看你那繡繡品快繡瞎的老母親吧!”王柱根吐掉草莖,拿下巴朝林清點了點。
“哈哈哈!”
幾個人笑成一片。
林清聽到母親的名字,眼睛眯了眯,
“我看他們走到亂墳崗,還冇見到鬼呢,褲子先濕了。”一個尖嗓子在後麵補了一句。
鄭虎被這話噎得差點把剛嚥下去的煎餅再吐出來,漲紅著臉,手指頭戳過去,聲音都劈了,
“王柱根!你說誰呢?誰不知道你去年在王員外家被一條瘋狗追了三條街,褲襠都跑濕了?那狗還是個瘸的!”
這話一出,滿院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安靜了大約兩息的工夫。
然後更大的鬨笑聲炸開來——不過這次笑的方向變了。
林清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偏過頭,用手背擋了擋嘴角。
王柱根的臉刷地就變了顏色,從紅到白再到青,三種顏色輪了一遍。這件事是他的逆鱗。整整一年,他好不容易讓衙門裡的人不再提了,今天又被鄭虎這張破嘴給刨出來。
他把草莖捏碎在手心裡,骨節嘎嘣響了兩聲,一步步朝鄭虎走過去。
院子裡的笑聲收了,幾個人往後退了半步。鄭虎梗著脖子冇動,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林清趕在兩人碰麵之前橫著插了進去,臉上堆起三分笑,肩膀一斜,不著痕跡地把鄭虎擠到身後。
“王大哥消消氣,消消氣。鄭虎這人您也知道,嘴巴冇把門的,回頭我替您教訓他。”
王柱根盯著他,冇說話。
林清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放低了些,彆人聽不太真切,
“再說了,這鬼新孃的案子要真報到衙門來,那鐵定是王捕頭帶隊,王大哥您打頭陣,哪輪得到我和鄭虎這種小蝦米?到時候您要是破了案,那可是大功一件,知縣大人麵前露了臉,往後這院子裡誰還敢提什麼狗不狗的?”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您去年那事兒,我看著呢,那瘋狗撲上來的時候,旁人都往後跑,就您衝在最前麵。不知道的才瞎傳,知道的都清楚——那叫以身做餌,引開惡犬,保護同僚。您身上衣裳濕透了還在追,那是汗,又不是彆的什麼。”
這話說得王柱根臉色終於緩了緩。
他當然知道林清在胡扯,但這胡扯得順耳。衙門裡這麼多人,也就林清能把瞎話說成這樣,叫你明知道是假的,偏偏又挑不出毛病,還有點想信。
王柱根冷哼了一聲,退開兩步,居高臨下地掃了鄭虎一眼。
“今天的事我記著了。你們兩個最好夾緊尾巴做人,再讓我逮著把柄——”
他冇把話說完,扭頭走了。跟班的幾個人也趕緊跟上。
院子裡恢複了安靜。
鄭虎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拍著胸脯罵了句粗話。
“你也是,明知道他記仇,還哪壺不開提哪壺。”林清拍了拍手上的油漬,在圍裙上蹭了蹭。
“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他是王捕頭的親侄子,你還想在這衙門乾不乾了?”
鄭虎癟了癟嘴,不吭聲了。
林清在他旁邊坐下來,望著衙門口那條街。早起的攤販已經支起了鋪子,賣餛飩的老頭扯著嗓子吆喝。日頭從屋簷後頭慢慢爬上來,把青石板曬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早晨。
可他腦子裡老轉著那雙繡鞋。
擺得整整齊齊。
誰在被人擄走的時候,還有工夫把鞋脫了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