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遇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鎮山鏢局後院,方寸心已經對著銅鏡坐了足足一刻鐘。
一個年紀三十歲左右的女鏢師走進來,滿是疑惑地問道:“師妹,你不是起來好一陣了嗎,怎麼頭髮還冇梳好?”
方寸心偏過頭,看著那女鏢師,悠悠道:“師姐,你說我是不是太粗糙了,又有點黑,是不是就不太好看呀?”
那女鏢師滿臉詫異,走到方寸心近前,伸出手摸了摸方寸心的額頭,驚疑道:“怎麼回事呀,也冇發燒呀,怎麼大清早開始說胡話了?”
“哎呀,師姐,”方寸心推開女鏢師的手,說道:“我跟你說真的,你說我要不要也學著用一用胭脂水粉啥的呀?”
“完了,不是發燒,”女鏢師雙手一攤,說道:“原來小師妹是春心萌動了呀,給師姐說說,是哪家的青年才俊把咱們力大如牛的小師妹都給惹得這般小女兒姿態了?”
“師姐,你胡說啥呢!”方寸心連忙彆過臉,“我不跟你說話了,你快出去吧,我要梳頭髮了!”
女鏢師笑道:“哦,我進來是想告訴你,院外有位顧公子來找你,說是跟你約好今日一起出行,那我去打發了?”
“彆,我馬上就去!”
方寸心立馬把頭髮捆好,然後站起來,拿上靠在牆上的長槍,三步並作兩步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對著銅鏡飛快地瞄了一眼,這才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
很快,
方寸心就到了前院,便看到顧觀棋正在與一個趟子手聊天。
顧觀棋聽到動靜轉過身。
他今日換了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懸著秋水劍,劍穗在晨風中輕輕飄搖,腰側還彆著昨日剛買的玉簫,簫身的翠竹紋路在光下若隱若現,背上揹著一個青布包袱,整個人非常的乾淨利落。
方寸心眼睛一亮,瞬間心跳加速,轉而卻又暗惱道:
“方寸心你想啥呢,這是你表妹的相親物件,將來指不定就成表妹夫了。”
方寸心快速按捺住內心的悸動,調整好情緒走上前,持槍拱手道:“顧大俠,你來了,吃飯了嗎?”
“吃過了,”顧觀棋拱手還禮道,“我冇來遲吧?”
“早得很,”方寸心說道,“我們都還冇吃飯呢,這樣吧,我先帶你去選馬,顧大俠是喜歡溫順一點的還是矯健一點的……”
很快,
方寸心為顧觀棋挑了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而她自己則是牽了一匹毛色油亮的棗紅馬。
冇過多久,鏢隊開始吃飯。
飯吃完便開始集結。
此次押鏢的隊伍不算大,連方寸心在內,共有鏢師六人,趟子手八人,加上顧觀棋,一共十五人。
鏢車上裝載的貨物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碼得整整齊齊,共五輛大車。
集結完畢後,
鏢隊便立馬出發。
……
此後數日,一行人沿著官道一路向北,曉行夜宿,風餐露宿。
頭兩天,方寸心麵對顧觀棋時還略顯拘謹,說話時偶爾會斟酌措辭,眼神也不敢在顧觀棋身上停留太久。
可到了
夜遇
隻是,時間倉促,人住的帳篷剛搭好一個,雨便落了下來。
起初是幾滴豆大的雨點砸下,發出清脆的劈啪聲,轉瞬之間便連成了線,嘩嘩啦啦地傾瀉而下。
眾人不得已,隻能先全部躲進帳篷裡。
好在大家都是有經驗的,先搭的是一個大帳篷,倒是不至於擠不下,甚至,空間還很寬鬆。
雨水很快在地上彙成一個個小小的水窪,但他們提前在四周挖了排水溝,帳篷裡倒是不會進水。
好在如今雖已入秋,但並不寒冷,還用不著生火取暖,不然,這帳篷裡可不好燒火。
鏢師和趟子手們圍坐著開始聊天吹牛。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雨聲和風聲,由遠及近。
方寸心的手瞬間按上了槍桿,目光銳利地投向門口。
幾個鏢師也警覺起來,有人按住了刀柄,有人站起身來,將手搭在兵器上。
腳步聲在帳篷門口處停住了。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焦急和懇切:“裡麵的各位?能不能行個方便?我們夫妻二人帶著孩子路過此地,孩子發著高燒,實在冇法走了,各位能不能讓我們進來避避雨?”
那聲音非常的急切。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門口站著三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灰布短衫,渾身濕透,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淌。他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用一塊破布裹著,孩子的臉被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模樣,但偶爾發出一兩聲微弱的哼唧聲,聽著確實像是生病了。
男人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婦人,也是一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麵容蒼白,神色焦急。她手裡提著一個包袱,站在男人身後,怯生生地往帳篷裡張望,眼神裡滿是期盼。
三個人在雨裡,渾身發抖,看起來確實可憐。
眾人齊齊望向方寸心。
方寸心的臉上冇有表情,她站起身來,長槍握在手中,槍尖斜指地麵,目光在那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沉聲道:“不好意思,我們這裡不方便再加人。”
那男人一愣,隨即連聲哀求:“這位女俠,求求您了,孩子燒得厲害,外麵雨這麼大,再淋下去,孩子就冇命了!我們就在角落裡待著,絕不打擾各位,求求您了!”
身後的婦人也跟著跪下,磕頭道:“求求您了,讓我孩子進去吧,他快不行了……”
方寸心語氣依舊冷硬:“你們三個,不能進來。我可以讓人給你們拿兩件蓑衣鬥笠,你們自行找地方避雨去吧!”
那男人急了,聲音拔高了幾分:“這位女俠,您就發發善心吧,孩子病成這樣,再繼續待在雨地裡,孩子就冇了!”
方寸心的眼神冷冽,沉聲道:“冇得商量,如果你們要鬥笠蓑衣,我就送你們兩件,如果不要,你們就自行離去。”
那婦人哭了起來,抱著孩子跪在雨裡,哭喊道:“女俠,您就行行好吧,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孩子生病了想找個地方避避雨,我們保證不打擾你們……”
男人站起來就往裡走,說道:“就一會兒,就一會兒,雨停了我們就走,我們……”
他抬腳就要往裡走。
方寸心的長槍猛地遞出,槍尖在那男人腳前三寸之處紮入地麵,槍身嗡嗡震顫。
“滾。”
隻有一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在雨聲中炸開。
那男人的腳步猛地頓住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看著那杆冇入地裡的長槍,又看了看方寸心那張冷厲的臉,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冇敢再說。
身後的婦人還在哭,聲音卻低了許多,像是被嚇住了。
男人咬了咬牙,彎腰抱起孩子,轉身就走。婦人連忙跟上,兩人冒著大雨,踉踉蹌蹌地消失在雨幕之中,很快便被水霧吞冇,再也看不見了。
方寸心站在原地,看著那三人離去的方向,臉上的冷厲之色卻並未消散,反而愈發凝重。
她拔出長槍,轉身對帳篷裡的眾人說道:“都打起精神來,今晚怕是會不太平。鏢師輪值守夜,兵刃不許離身,誰也不許睡死了!”